“不过,”她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小人也确有几分私心,想请殿下亲眼看看这番景象。只是不知……月前殿下与小人的那个赌约,如今可还作数?”
骆应枢不料她敢旧事重提,眉角忍不住一挑,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儿。
他身形依旧懒散地靠着墙,闻言只是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繁华的街景,语气带着惯常的慵懒与一丝不屑:
“开市不过片刻,你便敢来挑衅本世子?看来,你对你这点‘政绩’,倒是满意得很。”
他顿了顿,视线从街市收回,重新落在林景如比上次见面更显清瘦、却依旧眉目疏朗的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映着天光与人间的烟火,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
“只可惜,你似乎忘了,”骆应枢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峭,“本世子不过是兴致来了,陪你玩玩罢了,你当真以为,凭你,就能当这天下女子的‘救世主’?”
他嗤笑一声,吐出四个字:“白、日、做、梦!”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街市一眼,径直朝着点雪楼的方向走去,脸上满是对眼前“热闹”毫不掩饰的不屑。
林景如并不在乎他怎么说,他看不惯她,于是她做什么都瞧不上,借此刺她几句,纾解心头的不服气。
她气定神闲地提步跟上,不再就“赌约”或“救世主”的话题继续纠缠。
见她竟不再反驳,骆应枢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猝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林景如的脸,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上,揪出一丝一毫被羞辱后的愤怒或难堪。
然而,林景如又恢复成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死人脸”,眼神古井无波,不见丝毫情绪涟漪。
见他盯着自己,她甚至依礼微微垂眸,避开了直视,姿态恭谨依旧。
习惯了与她针锋相对、言语间你来我往的骆应枢,乍然面对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退让模样,心头那点邪火非但没熄,反倒窜得更高,隐隐生出一股极别扭的感觉——仿佛自己蓄力一击,却打在了空处。
他甚至有些莫名的焦躁,想从她嘴里再撬出点尖锐的反驳来。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怪异,“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这般……乖顺?”
林景如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疾不徐:
“殿下说笑了,这天下女子的福祉,系于圣上仁德,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方为万民表率。如今江陵试行此法,亦是仰承天恩,体察圣意。景如微末之躯,岂敢居功?更遑论‘救世’二字。”
她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尖锐的剖析:
“殿下心中若有不满,想来也是冲着小人这不成器的执行之人。即便如此,殿下肯‘屈尊’关注此事,无论初衷如何,若能借此令圣心稍慰,解民生之艰,于殿下而言,亦是尽了一份职责本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不再刻意避让,直直看向骆应枢的眼睛,那沉静的眸底,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也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微光。
她唇角微弯,轻声反问,一字一顿:“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沐雨巷尽头,人群来来往往,却仿佛自动绕开了那一片无形的场域。
一高一低两名气质迥异的少年相对而立,目光在空中交接,似有无声的锋刃往来交错。
林景如那番话说完,周遭的市井喧闹仿佛瞬间退潮,在骆应枢耳中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那句绵里藏针的“是也不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良久,蓦然扯开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漾开一片冰凉的涟漪。
“少拿圣上来压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冷峭,“本世子不吃这套。留着你这点心思,对付施明远那等蠢货罢。”
他顿了顿,上前半步,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逡巡,一字一顿,吐出近乎警告的话语:“还有——本世子,不喜你太、聪、明。”
话音落地,他不再看她,利落转身,袍角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着点雪楼方向而去。
初至江陵时,骆应枢对这类应酬场合能避则避,厌烦虚与委蛇。
但今日不同,正如林景如所言,此刻他踏足此地,代表的已非仅仅盛亲王府,更是天家颜面。
这趟浑水,他不得不蹚。
——
点雪楼。
“吱呀”一声,雅间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林景如侧身,露出身后那道锦衣身影的瞬间,屋内原本轻松融洽的谈笑气氛骤然一滞。
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众人脸上皆闪过惊讶——这位性子难测的世子爷,竟真会赏脸亲临?
上首的温奇最先反应过来,当即起身迎上,拱手笑道:“殿下终于到了,臣等恭候多时。”
他这一动,如同按下开关,屋内众人纷纷起身,寒暄问礼之声不绝于耳,簇拥着那位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三分疏狂贵气的少年,在主位落座。
机灵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换上新沏的香茗。
林景如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见无人留意自己,便悄然退至角落,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耳边是滔滔不绝的恭维逢迎,她飞快垂下眼帘,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
心中明白,今日她能踏入此间,泰半是因着“女子市集主理人”的名头。
然而众人眼中真正的主角,永远是温奇,是骆应枢,是那些出资的富户。
功成,是温大人高瞻远瞩;事败,亦是温大人勇于任事,为后来者探路。
虚名与实绩,孰轻孰重?于她而言,答案再清楚不过。
她心中感念温奇肯听她这微末的建言,愿冒风险一试,这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