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
“你不能一杆子打死对你好、信任你、助你之人。乾坤未定,你怎知结果一定是坏的?做事之前,无需太悲观,亦无需太周全。”
他缓了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林景如恍惚了一下,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她看向骆应枢的目光变了变,眼底全是陌生和疑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她唇角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忽然卡住。
脑子中忽然浮现自认识他后的种种。
恶劣有,讨厌也有,仗势欺人更甚。
可同样的,她也看到了眼前之人的另一面。
无论是在牢里为了救她而不自觉想用权势压人,还是在山崖上毫不犹豫地跟着她一同跳下。
正如他所说,他似乎每一次选择,都是用最简单、最省时省力的方式,最快地达成目的。
比起她思虑周全的稳妥,他那看似莽撞的直进,却能收获不一样的结局。
林景如忽然像是开了窍般,心思变得更加通透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双眼,莫名地,心跳忽然跟着漏了一拍。
第144章借茶消愁
林景如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房。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向来都是她劝慰旁人,不想有朝一日,竟也有人来劝慰她的。
林景如按着胸口那处不规律的跳动,将这一切归结为被人看穿后的恼怒,仿佛只有这样想,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平静下来。
可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离开前骆应枢最后那句险些将她击溃的话。
“我尚且敢于直面自己、遵从内心的想法,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景如,反倒变得这样胆小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言语间带着几分明显的笑意与调侃。
她知道他在激她,想让她抛开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得不承认,骆应枢今日之举,确实奏了效。
从前林景如先入为主,对他抱着极大的成见,总是疑心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藏着目的,并非出自真心。
他三番两次在她面前剖白,第一次,她当他是试探捉弄,第二次,她也仍旧未曾放在心上。
可现在,结合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不得不让她重新正视起那些话里的真实性来。
至少,当她抛开心中的成见,能隐约看到几分他的真心。
昔日固执认定的事,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裂痕。她像是独行在黑暗的小巷中,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在前方瞧见了一盏明灯,将周遭的环境照亮了几分。
林景如行至桌旁,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入喉中。冰凉浸骨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思绪也终于冷静了一两分。
良久,她定了定神,捏着杯子的手蓦然一紧,落在虚无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仿佛是为了验证骆应枢的话,不到一日,平安与平淡便顺利抵达夷陵,靠着骆应枢留下的线索,在客栈中找到了他们。
看见骆应枢安然无恙,平安激动得眼眶发红,连日绷着的心弦在见到他的那一瞬终于松懈了几分。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平安和平淡两人俱是眼眶微红,足以见得多日来的担忧。
得知自家主子受了伤,平安更是直接转头朝林景如道谢。
林景如飞快地退了半步,面露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自骆应枢行动自如后,她不过就是每日看着他换药罢了,并未做什么。
“这几日,多谢林公子照顾我家殿下。”平安双手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平安定然义不容辞。”
平淡虽未说话,却也和他一样,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景如看了看桌上那些伤药与绷带,又抬头看向骆应枢。对方只是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眼见他并不打算解释,她也没再开口,将东西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景如兄。”
刚合上门,耳边就传来了曲思良的声音。
林景如抬头看去,曲思良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戴着帷帽的杨筝儿。
三人相互见了礼,林景如以骆应枢“正在换药为由”,带着他们往楼下大堂走去。
“你不在家中温书,怎有空到此?”
话音刚落,曲思良轻咳一声,摆了摆手:“母亲听闻是你和世……林……林姑娘救了筝儿表妹,特意让我携礼来登门道谢。”
“世子”二字像是烫嘴一般,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楼上,目光闪躲了几分,便是“林姑娘”三个字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