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任何官吏身处其中都无法不行恶,不包庇恶,不纵容恶。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今日是金远休,明日便是张远休,总有人在掌握权力,总有人在权力下无声惨死,贪官情同手足,百姓沦为鱼肉。
整个腐朽的制度诞下无数手握权力的蛀虫和畜生,养育着,催生着他们的恶念和利欲。它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只杀掉贪官污吏是没有用的,只要这?个制度还存在,罪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还会有数之不尽的百姓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如此惨烈,永无止境。
这?种想法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明晰,雀跃,根深蒂固。
终于,在青淮城中遇见作恶的车家?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和何婵,蒋飞妍等人不同,改名易姓、乔装打扮过的江持音在城中作为游医,能够过得很好,她医术精湛,无论?去哪里都能活下来,甚至活得体面。
可她还是追随何婵,来到了这?座山上。
因为她要的,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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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引用注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荀子·劝学》
第111章旧忆
越颐宁静静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不忘抬头看一眼何婵的反应。
何婵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显然,江持音的过去连她也不知道?。
江持音的嘴唇颤抖一瞬,抬起头来,看向越颐宁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期许,“。。。。。。所以你认识灵犀那孩子?,那你是不是也知道?,小容她现在在哪?”
“为什么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我寄去肃阳家中的信件没有回音?”江持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激动和忐忑不安,“她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我刚刚骗了你。”越颐宁轻声说。
“肃阳的案子?不是灵犀和海容帮忙破的,那本就是她们共同布下的杀局。”
“江海容本来是打算去官衙赎你出来,但是官衙告诉她你受不住刑罚,已经命绝。江海容以为你死了,抱着骨灰盒去找了金灵犀,而?金灵犀年幼目睹父亲弑母,早已对其父怀恨在心,经此一事?更是对金远休恨之入骨。”
“她们二人筹谋许久,瞄准了燕京派人来督查肃阳铸币厂的机会,刻意将金氏的腐败肮脏暴露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金远休。燕京来的官员中,她们选择了我,‘帮助’我破案,而?我也识破了真相。”
“金灵犀跟我解释了缘由经过,希望我为她保密,我答应了她,也替她申请了特赦。她在金氏倒台前便已将手中产业转移至江海容名下,如今她们二人都在肃阳生活,共同经营这些商铺田庄。”
“所以你放心,”越颐宁看着江持音,声音温和,“她为你们报了仇,也还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
失而?复得的喜悦、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积年累月的煎熬一同袭上?心头。
江持音捂着脸,仿佛是如释重负,又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重重落下去,放任它?们颤抖,放任眼泪淹没了指间的缝隙。
哽咽的声音渐渐放大,在石壁间形成海潮般的回响。
越颐宁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我方才说的那位在肃阳经商的朋友,就是金灵犀。江海容也跟着她来了,她们如今就在青淮城中,若是你想,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哭声低了下去,那只细瘦的手臂伸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不,”江持音哑着嗓子?,还带着哭腔,含着眼泪的眼睛看向她,“就算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越颐宁与江持音对视,在她变化的眼神中,慢慢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过要?走啊。”她弯起眼睛,轻笑道?,“我会帮你们的,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这句话,她只是无心说出,并无深意,更像是一句答复。
紧接着,越颐宁握着江持音的手将她扶起,看向何婵,并未注意到连泣声都骤然收起,一动不动呆呆看她的江持音。
她声音清越道?:“何将军,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会泄露你们的行踪,担心我会出尔反尔。对我,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可偏偏你又保有良知,不愿意残害无辜忠直。你心中深埋仇怨,势必要?报仇雪恨。何将军的犹豫不决我都了解,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即使我说我不会与你们为敌,不会帮助朝廷剿匪,你们也不会完全相信我,毕竟我的立场摆在那里,人生于世,各有所求,没有人能够背弃自己的立场而?行事?。我不会自大地劝说你们放下血海深仇。”
“空口无凭承诺让你信我,是愚蠢;让你为我例外,却不付出代?价,是狂妄。”越颐宁缓缓道?,“但若是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们如愿以偿,又不伤害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何婵眼神微微一变,她沉声道?:“说来听听。”
“朝廷剿匪,是因担心山贼作乱,激荡太平。换言之,若山贼自愿带领手下归顺朝廷,则隐患自消,剿匪之难便也迎刃而?解了。”越颐宁说。
“荒谬!”何婵眉目间隐含怒气,“我们便是因为痛恨贪污弄权的官府才会上?山,怎会心甘情愿再?去做朝廷的走狗?”
越颐宁声音平静从容,宛如淙淙溪流抚平了她的怒火,“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实不相瞒,我初到青淮,便已经察觉到官府内部贪腐成风,只是我迫于赈灾压力?,不得不暂时?跟车太守虚与委蛇。但我早已在暗中命我手下的女官去搜集各项证据,只待赈灾事?毕回到燕京,便将所有证据一并递交大理寺。”越颐宁说,“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一定将车子?隆等为非作歹的官员尽数清算。”
“我的主公乃是当朝长公主,她体恤百姓,英明正直,用人不拘一格。若你们愿意归顺朝廷,我也会从中斡旋,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被招安的匪寇若是能够通过朝廷的武职考核,便可留在燕京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