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来。
来人身着素净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书舍人左须麟,依旧面冷,眉宇间?却?尽是郁色。
他?目光平视,径直御前,撩袍,跪倒,叩。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臣辜负了陛下?,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隐瞒陛下?,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门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终至万劫不复。”
“铸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徒劳可笑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
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来,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
左须麟侧过脸,不忍再看,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