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人间的苦难」,是素裳的工作。
那些被「园区」捕捉的、被标记为「受刑点」的区域,像一帧帧被定格的画面,铺展在她面前。
有些画面血腥,有些画面阴郁,有些画面灰暗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需要一件一件地翻阅,一件一件地判断。
判断那些苦难的“标准”,是她习以为常的、枯燥的、日复一日的“乐趣”。
说是“乐趣”,其实也不准确。
素裳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拾遗补阙而已,像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弯腰捡起那些被遗忘在路边的、零散的、破碎的东西。
但这是「忘川」必须做的事,也是“忘川外包业务”必须做的事。
很多人称呼“忘川的外包业务”这种让坏人受刑的场所为「地狱」、「无间」之类的、听起来就让人脊背凉的名字。
但素裳却更喜欢它被“boss”定下的名字。
「园区」。
这让她有一种在「乐园」里上班的错觉,仿佛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不是无尽的虚空和沉甸甸的苦难,而是一片洒满阳光的草坪,草坪上有人在野餐,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无所事事地躺着看云朵。
说到「乐园」,素裳总会想起以前和小桂子在「忘川观影厅」里剪辑逝者生前影像的日子。
那时候她们窝在一间大大的放映厅里,数排座椅顺序排着,每排的小桌上永远摆着一盘嗑不完的瓜子和两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茶。
小桂子负责剪辑,她负责带着枉死之人的灵魂观看。
其实她也想帮忙剪辑,但每次她动手,画面就会像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几十年的回忆被搅乱成几千年,分不清哪是哪。
小桂子从不骂她,只是笑着把她的“作品”收进一个名叫“素裳の大作”的文件夹里,说“留作纪念”。
虽然她总是做不好,但每每看到逝者因为“电影”而露出笑容,她总会有一种自内心的满足感。
不像现在。
虽然也是一种很有“乐趣”的工作,但面对的,却是人世间各种各样的苦难。
譬如「此刻」。
偌大的显示器前,一个可以被「园区」归类为「受刑点」的区域被捕捉了。
「崩坏·星穹铁道叙事——虚无·表征——浮岛世界——明城」。
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个老妪的背影。
她们佝偻着身子,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走得极慢,慢到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世间的苦难。
雪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花白的头上,落在她们破了洞的、露出脚趾的布鞋上。她们没有回头。
和往昔的无数次重复一样,素裳一边翻阅着两个老人家的生平,一边哼唱着自己最喜欢的歌谣。
她唱得不是很准,有时候会跑调,但她不在乎。反正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会听到。
“letyheartbraveyspreadthedugs(让我的心勇敢地振翅飞翔)。”
“argpastthenight(穿过深沉的黑夜)。”
“totraight(去追逐皎洁的月光)。”
“letthecoudsheaofthestgs(让云朵治愈往日的痛楚)。”
“ntyduipetherroduoffyife(从生命中温柔地拭去忧伤)。”
“idrea(这是我的梦)”
……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谣,是“boss”教给她的歌谣。
她不知道“boss”是从哪里听来的,也不知道歌词里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好听,唱着唱着,心里就会很安静,像下过雪的夜晚,万物都睡了,只有月光还醒着。
“boss”说:支撑祂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唯一的动力,就是能让她这样的人,无忧无虑地唱着这样无忧无虑的曲子。
那天“boss”说这话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显示器的光映在祂脸上,把祂的面容切成了明暗两半,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她看不懂得事情。
素裳很难理解“boss”那满含温柔和怜悯的话语,但她也没有想过去理解。
她对“boss”的回报,就是努力做好“boss”吩咐她的每一件事。
回到工作上来,素裳提取了那两位老妪的记忆,并将其放到了小桂子那边的「忘川观影厅」里,留待剪辑。
这是为了她们能够体面地、不留遗憾地前去轮回。
她们这一生吃过太多苦了,她希望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两个老人家能像“boss”说的那样。
笑着离开。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又用「园区」的权限,捕捉了那个被「忘川」标记为可被称作「受刑点」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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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城」。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