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盛夏真正到来时,那条项链已经看不出原样,它只是一些枯败的植物残片。他仍旧执拗地收着,视若珍宝。
薛仁留给杨育的信物,是他亲手做的戒指。
它由玻璃制成,与植物的脆弱完全不同。他将它打造得坚固耐用,色泽经久不褪,它不受阳光雨水及普通酸碱的影响,自然状态下能保存数百万年……如果,她没有把它弄丢的话。
经过混乱的一夜,第二天清晨被带回冯家,杨育在浴室冲洗身上尘土时,发现无名指的戒指不在了。
也许是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也许是他们在奔跑中不慎遗失在林间。她短暂地回想了几秒,没有得出结果,便继续把水往身上浇。
从浴室出来,她没有再想,没有再找。
仿佛那枚戒指从未存在过,她把它忘到一边了。
杨育很忙。
出国的申请材料,她需要自己准备:她得反复修改文书、准备语言成绩,参加面试。她要线上开通跨国的银行账户,处理资金证明。她开始浏览国外的租房信息,在陌生的城市筛选未来的落脚点。
她的生活被明确的目标填满,每天的节奏紧凑。
*
冯宅的窗外,庭院绿意深深。
树木在盛夏的暴晒中变得粗硬,阳光持续不断地将空气里的湿润榨干。昆虫在窗框爬行,找不到阴凉的地方停留,最终腿脚蜷缩,被晒死在玻璃上。
许久没有下雨,气象台预报着有场台风即将登陆。
即将,却不知道是何时。
杨育这几日胃口差,吃东西没味。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一只困兽。仆人把洗好的衣服送进来,她点点头,让人退下。门关上后,杨育将它们一件一件收进衣柜。最后一件衣服被挂起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不是她的衣服,是一套实验服。
它来自零昼实验室,是薛仁常穿的那种,尺寸是她的。
它不该出现在这儿。
杨育立刻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布料是常规的,走线也没有特殊,直到她的指尖滑到衣服内侧下摆,终于触到一小块不同寻常。
她停住,翻开看,那块布料下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是被浸透过某种溶剂后干涸留下的痕迹。衣服被对到光下,角度微微调整,有极细的字迹浮现。
——明晚24:00,换实验服,书房见。
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行用呼吸把泪意压住,将衣服抱进怀里。
她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杨育等着薛仁带她走,这点千真万确。前日,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那封邮件躺在邮箱里,像新生活对她敞开的入口。如果薛仁不行动,如果他没有能力继续推进。那她所有的布局、她拿他交换的出路,都会在这里断送。
书房见,杨育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书房的架子有一道暗门,那道阶梯连接冯宅的地上与地下的实验区。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要她换实验服?薛仁的目的是带她逃走,那条路线不该是“向下”走。
好奇怪,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
薛仁对于造梦机的重要,无需多言。
他是造梦机的核心,梦境世界的神。
造梦系统在长期的优化过程中,将他的脑电波结构、情绪波动频率、潜意识反应路径,全部记录下来,并在无数次算法迭代中,将其定义为“稳定样本”。
这是造梦机如今大获成功的底层代码。
薛仁将它视为造梦机的致命漏洞。
用三个月的时间,他把这个漏洞变成了武器。
在每一次被接入梦境时,他刻意埋下矛盾,混淆内部规则。在同一层级的梦境中,系统判定参与者为“应当上浮”的节点,他调试为下沉。在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时,他进行强行压制,使反馈曲线失真。
这些数据,也被系统当作“可学习样本”记录。
那些错误的标准,会在反复自我复制和频繁调用后,叠加成为致命的麻烦。
当晚,午夜十二点。
主系统执行周期性的数据同步。
它调用的,是已经被薛仁污染过的参数。
无数不同梦境层级开始错位叠加。错误的空间结构中,神经反馈在现实设备中呈指数级放大。
毫秒之内,造梦机的负载被推至极限,所有原本稳定的参数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参照,彼此之间发生冲突。系统试图自我修正,却在更高层级调用了薛仁的“最优模板”,修正本身也变成了错误的延伸。
造梦机过载的瞬间,没有收到任何风险预警,研究人员措手不及。
爆炸发生。
整个地下实验室在同一时间陷入断电。
站在地下阶梯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杨育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底的最深处传来。
她脚下的地面震动,墙体发出细碎的断裂。电力系统崩塌,那道安保层级最高、需要多重认证才能开启的金属门,竟然自行解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