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
她手腕被拧过的淤青,在他手臂上浮起。她肋骨被踹过的闷痛,在他胸口隆成紫红的血块。她被撕扯过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大把脱落。旧伤叠着新伤,一道一道显现出来,连魏淑琴自己都遗忘的历史,在他的身体上,她重新翻阅,重新读到。
“我想停下,这太可怕了,”魏淑琴一边打,一边哭,“我想停下……”
“为什么?”杨育问。
她本能地回答:“我不想打人,这是不对的。”
杨育依然困惑:“那他打你,就对吗?”
魏淑琴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哭声,断断续续的,手却无法停。反而,因为她退缩的心境,变得更加失控,下手更狠。
杨育继续问:“妈妈。一家人,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你无限次地忍让吗?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被问题难住,她难以给出回答。眼泪往下掉,没手擦,泪水和她双手沾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让杨葆林控制不住地嚎叫,蛇沿着他张大的嘴钻进去,他的眼球因剧痛鼓起,血和大量的口水涌出来,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魏淑琴追过去踹他的腿。他挣扎着,为了甩开蛇,甩开她,绝望地翻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他骂她骂得恶毒,脏得不堪入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旁观着血腥的杨育,真心发问:“所以,当你这样对他,他能同等地原谅你吗?”
声音全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魏淑琴有确切的答案:“不会,他不会原谅我,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脸上落满飞溅的血点,血不是她的。
她的丈夫被打得变了形,脸塌下去,鼻梁歪斜,嘴角裂开,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可新的伤还在不断地垒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那些伤痕,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魏淑琴真的好想停下,好想结束。
逐渐地,她的泪水消失了。
她想不起,自己在为谁而哭。
为了此刻的丈夫吗?还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暴力能带来什么?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魏淑琴在一片混沌中,将目光移向杨育,她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解答。
“妈妈。”
杨育平静地回望她,她给出的解答特别简单。
“停下,离开,你可以选择这么做。那样,就能结束了。”
魏淑琴愣愣地,低声重复:“离开,就能结束了。”
杨育对她点点头。
“好,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吸已然平稳。高举的手脱力地垂放于身侧,她的眼神变轻,看向杨葆林。
缠绕着他的蛇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他惊魂未定的喘息。
魏淑琴没有过去把他扶起,没有确认他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