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躲藏的那一周,是最艰难的。
雪人的伤势严重。杨育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他止血,清创。她没有医学知识,只能凭借从妈妈那里依稀看到过的记忆,药品包装上的示意图,笨拙地摸索步骤。
他的伤口红肿,每次上药,身体都会反射般绷紧。杨育手忙脚乱地消毒,向他小声地道歉。
一个月之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与此同时,她自己身上的淤青也在慢慢好转。最初是骇人的紫黑色,后来转为暗绿,再到浅黄,最终淡去。
某一天,杨育惊喜地发现,雪人的前胸的疤痕变得平整。而她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按她的计算,此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半月。
这段时间,雪人的语言能力进步飞快。
杨育是小老师,会纠正他的发音,每天教他新词汇。他是天赋惊人的学生,总能迅速记住她教的东西,再自发地将词语组合成句。
他们被世界驱逐,在阴暗角落里躲避,不知疲倦地交流。
雪人的语言能力增强,情感表达能力却毫无进展。
杨育时不时会在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体的某个位置,多出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懊恼地问他:“你为什么又咬我?”
每当这时,雪人表现得就像个做错事、灰溜溜地夹起尾巴的小狗,他的眼神心虚地乱飘,不敢与她对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已经提醒过很多遍,这不正常。
如果说最初他舔她,是想帮她清洁、帮她从病中恢复,那么现在,她早已健康,他理应停止。
为什么还要这样?
在她一次次追问之后,雪人给出了答案。
“想。”
想,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欲望。
不做,就会反复惦记,抓心挠肝。
他觉得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气息。他被吸引,想触碰,想亲近,想更亲近。他要确认她的存在,恨不能穿破她的皮囊,将她拆吃入腹。这就是想。
雪人表达兴趣的方式,无疑是扭曲的。
杨育在这方面也无法成为老师。他咬她,她只觉得困惑。
对正向情感的感知迟钝,比起爱,杨育更早学会的,是恨。
她恨冯丰宇。
在梦境里,她亲眼目睹过雪人童年经历的一切。她看见他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看见针头刺入脊椎,看见电流在他的大脑中穿梭。
杨育看见他的尖叫、挣扎、恐惧,直到最终沉默。
那种目睹,让她仿佛亲历所有痛苦。
她希望冯丰宇死去,在极端痛苦中死去。只有那样,血淋淋的罪恶才会终结,雪人所承受的一切才可能被偿还。
多少次,杨育梦中惊醒,泪水打湿脸庞。
她凝视着他布满针孔的脊骨,触碰他因长期佩戴头盔变形的后脑,问他:“疼不疼?”
雪人的回答总是一样。
“不疼了。”
那不是谎话。
当她摸摸他,雪人感到创伤记忆在被覆盖。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因为她的怜惜,获得了意义,他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
对雪人而言,杨育是照进生命里的一束光,是他身上发生的最好的事。哪怕随时可能被抓回实验室,哪怕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这仍然是他人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
像过街老鼠一般逃窜,可老鼠成双。他们拥有彼此,互相依赖。
食物不够时,他们会把仅有的东西分着吃。
一块干掉的面包,一颗快坏掉的苹果,一包偷来的糖。东西再少,也要一人一口。
这是他们无声的契约。
——有我的,就有你的。
——你活着,我也活着。
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在只有对方的狭窄世界里,他们形成了一种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日子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不去想未来,能考虑的只有眼前:明天要躲哪里?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
到了第四个月,搜捕队的人数激增。
巡逻频率大幅提高,地下室开始实行分区封闭。许多通道被焊死,门禁权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