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偏快,字句衔接紧凑,听似在交代一桩寻常杂务,可每一字都掷地有声,如同算盘珠接连弹跳,清晰分明:
如松抬问道:
“仪仗可用亲王规制?”
“用。”
朱成康吐出一字,语声不高,却重如铅石:
“一百亲军,二十四面朝旗,八抬大轿,一应规制,半点不得缩减。”
如松微微颔,心中了然。
百余名亲军、二十四面仪仗旗,从来不是为了入寺礼佛。
“届时王爷身在何处?”
“你从前殿入寺上香,我自后门潜进,在后殿更换衣物。你上完香便先走,我独自留下。”
“刺客可会来?”
如松再问。
“自然会来。”
朱成康目光淡淡扫来:
“人手我已安排妥当。你只需护住轿辇,莫让闲杂人等伤及周遭便可。那些人目标明确,不会真对你出手,他们清楚轿中之人是谁。”
如松不再多言,静静伏在地上,青砖凉意顺着掌纹蔓延,一路爬至手腕,直抵脉门。
朱成康转身行至窗边,抬手推开窗扇。
窗外是一方菜圃,架上豆角藤蔓长势繁茂,串串紫花垂落,形似小巧风铃,蜂蝶萦绕其间,毛茸茸的足上沾满金黄花粉,嗡嗡之声不绝。
叶丛之下,圆鼓鼓的紫茄隐现,果皮覆着一层天然白霜,饱满喜人。
菜圃尽头是夯土矮墙,墙头狗尾草丛生,蓬松草穗随风摇曳,宛若猫尾轻摆。
墙外一条土路蜿蜒,路畔成片杨树林,风穿林叶,叶面翻出灰白底色,哗哗作响,恍如天际有人撒落满地铜钱。
他立在窗前背对如松,单薄夏衣之下,两片肩胛骨轮廓凌厉凸起,似两把倒插的短刃,又像是羽翼被齐根斩断后,余下的残骨茬。
他瘦了许多,并非寻常清减,而是整副骨架都似缩了一圈。
南下一路,想来未曾吃过几顿安稳饭,也未曾睡过几个整宿好觉,如松望着那道孤寂背影,嘴唇几番翕动,终究将劝慰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当夜,整座庄院寂寂无声,朱成康彻夜未眠。
他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北丹样式的单手弩,此弩形制比中原弩器小巧一半,单手握持正好趁手。
弩臂以牛角片贴面,鱼鳔胶严丝合缝,外缠数道牛筋,绷得紧实,隐隐出细微嗡鸣,寻常铠甲在五十步之内,亦可一箭洞穿。
铜铸弩机色泽暗沉,覆着一层浅浅铜绿,扳机处雕铸一头狼,狼目镶嵌两粒红铜,烛火映照之下红亮如血,栩栩如生。
这柄弩是他途经淮安府时,从一名专营北地走私的章姓贩子手中购得。
那贩子的铺面隐在码头巷陌,门板漆皮剥落,看似不起眼,内里却囤积着各色奇货,价值不菲。
当时周河只觉一百二十两银子出价过高,市面上三倍价钱都能另购两把良品,朱成康却未曾理会,收妥弩器便转身离去。
他要的从不是兵器本身。
北丹器物流入中原互市者数不胜数,形制杂乱,来历难查。
这柄弩无专属印记,事后弃入河水,便是彻查也寻不到半点线索,是最稳妥的杀人利器。明日国安寺一役,它便派得上用场。
朱成康抬手为弩上弦。
双臂力,牛角弩臂缓缓弯成满月之形,木质角质受压,出细微咯吱声响,竟似骨骼摩擦之音。
他的动作极慢,一寸一寸收紧牛筋,手臂之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蚯蚓蛰伏皮下,蜿蜒盘绕。
待到弦扣入槽,“咔嗒”一声轻响,脆如枯枝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