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裴延之帮他夹了。
也许是第三块,也许是第四块。
他自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
鹿肉确实好吃,他一向不怎么吃肉的人,竟也一连吃了许多块。
就在他又夹起一片鹿肉,要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正看着他:“鹿肉尝鲜即可,不可多食。”
随后,将谢云卿筷子上的那片鹿肉夹了过去,放进了自己嘴里。
谢云卿看着那片被裴延之吃掉的鹿肉,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后面王猎户来敬酒,端着一只大碗,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激动。
“裴公子,我我敬您!”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一箭,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延之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而后将碗放下,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多谢款待。夜深了,不便多扰,我和云卿先回去了。”
王猎户又殷勤地送他们出了院门,一直送到村道上,才被裴延之劝了回去。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灯已经灭了,何叔何嫂和妙妙应该都睡了。
但他和裴延之的房间还亮着。
里面透出了昏黄的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又开始慌了。
匆忙洗漱过后,谢云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房间。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想裴延之是不是在看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床边,脱了外袍,爬上床,又缩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拉起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他要在裴延之上床之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