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只是觉得何嫂说得对,吹吹风应该会好一些。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还没站稳,一只手便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妙妙也跟着站了起来,仰着脸说:“我也去!”
何嫂笑着把她拉住了:“妙妙乖,让大叔叔带小叔叔去,你在家帮阿奶洗碗。”
妙妙瘪了瘪嘴,不太情愿,但还是被何嫂带着去了厨房。
谢云卿被裴延之牵着往后山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三四天里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
牵手已经成了他和裴延之之间的习惯。
后山的路他走过一次,就是昨天跟着裴延之来捡柴的时候。
可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捡柴,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此刻被午后的日光笼着,被米酒的余劲托着,被裴延之牵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美。
路两侧是矮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远处的山峦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等走到后山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上,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坐到了一棵树下。
树很大,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
谢云卿靠着树干坐下来,头还是有些晕,便将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仰起脸,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裴延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两个人起初都没说话。
山坡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片云飘了过来。
小小的、白白的一团,慢悠悠地从树冠上方移过去。
谢云卿的目光追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她窗前,停留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片已经飘远的云,“所以她给我取名叫云卿。”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谢云卿的目光还停在天上,追着那片越飘越远的云。
“她还说,她不会离开我,只是住到了云上,会在天上陪着我长大。”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云。”
风又吹过来,将一片树叶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谢云卿的膝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继续望着天,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比云更远的地方。
“后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后来弟弟带着一群孩子嘲笑我,说我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上。”
“说我抬头看云也没有用,因为她不会从云上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我母亲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看不看云,都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热热的,抬手一摸,指尖全是泪。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此刻,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他害怕在裴延之脸上看到嫌弃,看到不耐烦——就像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是心疼。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谢云卿脸上的泪痕擦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