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是握紧了,但感觉不到握紧的力度。大脑出了“握拳”的指令,肌肉执行了,手指弯曲了,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了,但这些信息在回传的路上断了,卡在某个节点上,传不到大脑。他只知道自己握了拳,但不知道自己握得有多紧。
远处山影浮现。
先是模糊的一团,青灰色的,比天边的云层深一些,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走近了才看清轮廓——两座山脊并排立着,像两堵墙,墙之间的缝隙就是那条窄道。山的表面覆盖着深色的植被,不是青色的,是墨绿色的,那种只有当阳光斜照的时候才会显出一丝绿色的深墨绿。植被下面是裸露的岩石,颜色是灰中带黄的砂岩,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子切出来的。
两座青灰色山脊夹着一条窄道。
窄道的宽度大约能容三匹马并排走,两边的山脊陡峭得像刀劈的,坡度在六七十度之间,上边长满了矮松和灌木。灌木的枝条很密,从山脊上垂下来,像两堵绿色的帘子挂在窄道两边,把窄道遮得严严实实。窄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因为两边的山脊把大部分的天光都挡住了,只留下头顶一道窄窄的长条形的天空,像一条灰色的丝带悬在头顶上。
道口立着半截石碑。
石碑是灰白色花岗岩的,风化得很厉害,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砂纸打过。碑身断了一截,从中间偏上的位置断的,断面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说明断了有些年头了,不是最近的事。碑的下半部分还完好,但被风雨侵蚀得太久了,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笔画。
“玄”字下半部分还看得清。
那是一个“玄”字的下半截,从中间横断的,上半截已经没了。剩下的下半部分里,“玄”字的底部弯钩还很清楚,笔画刚健有力,刻得很深,即使被风化了这么多年,深度依然能摸出来。弯钩从右往左甩出去,末端微微上挑,像一把刀的刀尖在纸上划过之后留下的那道痕迹。
他看着那个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酒鬼说过,玄风宗的创派祖师是个刀客,后来觉得刀太笨、太直、太硬,不够圆融,不够玄妙,就改练剑了。练了剑之后也不满意,又改练气,练了气之后还是不满意,最后创了一套不刀不剑不气的东西,取名“玄风”,意思是“玄之又玄的风”。
风是不需要刀的。
但风可以卷起刀。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岔路由此分出。
一条宽些,铺着碎石,碎石是人工铺的,虽然已经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但还能看出人为的痕迹——石头的大小差不多,排列有规律,边上有排水沟,沟里长着一丛丛的蕨类植物。碎石路沿着山势向上延伸,拐了几个弯,穿过一片松林,通向山腰处隐约可见的建筑群。
建筑群露出的部分不多,只能看到几处飞檐和一片屋顶。飞檐是玄风宗的标志性建筑风格,檐角高高翘起,像鸟的翅膀在飞行中向上折起的那一瞬间。屋顶铺的是青瓦,瓦片间的缝隙长着几簇杂草,在风中微微晃动。
另一条隐没林间。
那条路窄得多,没有碎石,没有水沟,什么都没有,只是林间的土地被人踩得硬了一些,勉强能看出是一条路的形状。路上长满了荆棘,荆棘的枝条很密,像一道绿色的墙挡在路中央,枝条上长着寸把长的刺,刺是褐色的,尖端黑,像是带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看两条路,也看石碑,看残字,看远处的飞檐。
风忽然转了向。
原本吹的是北风,从他的正面吹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息。现在是南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带着他来的方向上的焦土味和灰烬味。风向转得很快,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北边吸了一口气,把南边的空气猛地拉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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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针与湿土的气息在风中很浓。
松针的味道是清冽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树脂香气,不甜,不腻,像冷掉的茶。湿土的味道是沉郁的,像雨后的菜园子,又像翻开一块石头之后闻到的那种地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被风送进他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肺叶终于能完全展开一次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这口气太干净了,干净到他的身体忘记了疼痛,只顾着贪婪地吸入。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像一扇半开的窗,透过窗能看到更高处的天——不是蓝的,是灰中带紫的,像入夜前最后一抹天光。光斑的位置在西北偏北,接近午后的太阳高度,他估算了一下,大概在未时末申时初,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
差不多了。
距离辰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陆婉说“三日后辰时”,三天前他说“谢”的时候是午时刚过,到今天是第四天了。辰时已经过了,他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但陆婉说的是“三日后辰时”,不是“第三天辰时”,这两个表述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差异——前者强调时间的,后者强调日期的节点。他刻意错过了辰时,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需要确认自己是“想去”,不是“不得不去”。
现在看来,答案是前者。
话音未落。
他什么时候开始自言自语的?不记得了。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独处太久的人会养成跟空气说话的习惯,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声音需要出口,就像刀需要磨刀石。话说出来,就是磨过了,锋利了,可以用了。
前方树影一动。
动的是一棵老松树的枝条,松针密密的,遮着一片阴影。枝条晃动的方式不像是被风吹的——风是均匀的,吹在树冠上会让整个树冠同时晃动,但这次只有一根枝条在动,而且动的幅度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陆婉从岔道转角走出。
她穿月白色剑袍,束依旧利落,寒霜剑悬在腰侧,未出鞘。月白色的剑袍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有些灰,不是白得亮的那种,是旧棉布经过多次洗涤之后呈现出的那种温和的灰白色。袍子的面料很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形成的那种反光。袍角绣着云纹,颜色比袍身深一些,是银灰色的,绣工精细,云纹的线条流畅舒展,像真正的云在布料上游走。
束是黑色绸带,扎得很紧,马尾垂在脑后,梢刚好到肩胛骨的位置。有几缕碎从额前垂下来,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长时间在室内修炼很少晒太阳的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
寒霜剑悬在腰侧。
剑鞘是白色的,但不是白漆,是某种特殊的材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冰冷光滑,像玉石但比玉石轻。剑鞘上覆着一层薄霜,即使在夏天也是如此。这层霜不会化,不会滴,就安安静静地覆在剑鞘表面,像一层透明的釉。
剑没有出鞘,但他知道她随时可以出鞘。陆婉的出剑度他见过,快得像闪电,从拔剑到劈下,中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像是一把剑从出生就在鞘外,从没被鞘困住过。
她脚步不快,落地无声。
靴子是黑色的软底靴,踩在碎石路上没有声音。不是因为她轻,是对肌肉的控制力到了极致,能够在脚底接触地面的瞬间调整落地的角度和力度,把噪音降到最低。这是修炼者的基本功,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个程度,大部分人只能在平整的地面上做到无声,在碎石路上就很难。
陆婉能做到。
她到他面前五步处站定。五步是他定下的安全距离——不是刻意定的,是长期并肩作战之后形成的默契。这个距离上,他可以看清她的每一个微表情和手势,同时足以在突情况下拔刀或闪避。她也知道这个距离的意义,所以每次靠近他的时候都会在这个位置停下,不多一步,不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