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这计划,笼统得简直像随口编的。
什么叫“生面孔混进库房不难”?
真当厂里的保卫科是吃干饭的?
三号库是军工重点库房,门禁登记、岗哨盘查、交接班核对得严严实实,两个外乡来的生面孔,连厂里的路都认不全,拿什么混进去?
更别说策反周裕康,连对方脾气秉性、有没有软肋都没摸透,就轻飘飘一句“摸清家庭关系”,跟闹着玩似的。
还没等马金凤多想,周贵偏头看了过来:“张守义大概再过一刻钟就会来巡查。你一会儿先出去,别让他撞见你在这儿待太久。”
马金凤点点头,端着搪瓷缸站起身,开始收拾篮子。
收拾着,收拾着,一个念头忽然从马金凤心底冒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最近这半年来,对岸的联络越来越少了。
从一个月一次,到两个月一次,再到上一次联络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指令越来越模糊,承诺越来越空洞,连经费都开始断断续续。她不是傻子,她能嗅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校长怕是药丸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冰水滴进了后颈,顺着脊梁骨一路凉下去。
她化名马金凤在这座工厂里窝了四年,每天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认真负责的仓库管理员,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等着那边成事的那一天吗?
可如果那边自己都要撑不住了,她这四年的隐忍、四年的提心吊胆,又算什么呢?
就在马金凤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张守义来巡查了。
张守义推开铁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周贵正蹲在墙角喝粥,榔头和瘦猴各自捧着窝头啃着,马金凤站在一旁收拾篮子。一切正常。
他正准备关门走人,周贵却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悲苦味儿:“张科长,你说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张守义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
周贵放下搪瓷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这俩侄子,榔头和瘦猴,从小就没爹没娘,日子过得苦啊。好不容易熬到长大了,想着我在上海有个工作,就来投奔我,指望我能给他们一口饭吃。结果呢?”
他苦笑了一声,“结果我这个当叔叔的,自己被关在这里头出不去,连累了他们也跟着蹲号子。”
“他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得被你们当成特务抓起来审。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榔头适时地低下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瘦猴也垂着眼,沉默地啃着窝头。
张守义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后脑勺,干咳了一声:“老周啊,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又不是不放你出去。是你自己犟,非要等那个调走的干事回来给你当面道歉。
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活得不通透?自己小日子过得好,不比一个什么道歉的虚名要强得多?”
“虚名?”周贵捂着脸苦笑,话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
“是啊,我也想通了。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普普通通的工人,哪有厂里的技术员金贵呀?听说你们现在都开始接送技术员的孩子上下学了,管吃管住还管孩子,真是当金疙瘩在养啊。
我们这种人,谁会放在心上呢?”
张守义一听这话,顺嘴就接了过去:“那是!技术员是什么?那都是咱们厂里的金疙瘩!要想让别人好好干活,那自然是要对人家好一点的。”
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就比如雷达试制组的周裕康周工,他家住在曹杨新村那边,孩子就在附近的曹杨路小学上学。厂里为了让他安心搞项目,专门安排了人接送他孩子上下学,风雨无阻。你说,这待遇,一般人能有吗?”
周贵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呵呵呵,朋友,你的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