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列岛以北,海是铁灰色的。
“鞍山”号和“抚顺”号一前一后摆开了监视阵位。两艘老驱的锅炉烧到了最高压力,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被风拉成两条斜线,航速却压得死死的,正好卡在巡航速度上……
舰艏劈开浪头,白色的水花在底下翻涌,一路往后拖。
舰上炮衣已经摘了,卷起来塞在炮位旁边。炮管指向东南,角度固定,一动不动。炮手站在炮位,手搭在方向机握把上。
没人说话,只有测距机的齿轮偶尔响一下,咔哒,咔哒,像有人在数数。
二十四点五海里外,就是“布鲁”号。
北海舰队的老对手。
白头鹰海军DD-744,艾伦?M?萨姆纳级驱逐舰,舰身比“鞍山”号长出一截,桅杆也高出一头。对空雷达在桅顶转着,船底的声呐间歇吐出脉冲,一声一声,往深海里送。
它在侦察。
它在试探。
它在看这片海域里有没有什么新东西。
但它其实慌得一匹。
二十四点五海里,我们的领海线外,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按理说,这个地方很安全,但,DD-744就是很慌。
可以说全舰的人是被吓破了胆的。
这话说起来不好听,可事实就是这样。
那一次也是这片海。它给一艘长尾鲨级核潜艇护航——那是条宝贝疙瘩,艇艏圆滚滚的,造价够买半个支队。
结果返航的时候,那圆滚滚的指挥塔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水雷。
俗称:顶了个球。
全舰的人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幕:核潜艇慢得像条快死的鱼,一点点挪进港,指挥塔上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随着涌浪一颠一颠,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码头上的人全傻了,救护船不敢靠,拖船不敢带缆,还好有赶着献殷勤的小本子马鹿上艇处理了那个水雷,要不然还不知道如何收尾。
事后报告怎么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两边的高层都把这件事死死压住了。报纸上一个字没有,电台上一句不提,仿佛那天海上什么都没发生。
可DD-744上三百三十六个人,谁都忘不了。
他们驻扎在佐世保。那是小本子的地盘,基地外面就是长得不得了崎……
当年白头鹰丢下两颗大蹦蹦的地方之一。
基地里的老兵们偶尔喝酒时会说起那些老照片:焦黑的瓦砾、扭曲的钢架、地面上残留的人形痕迹。
如今的DD-744官兵们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但他们每天都能看见那些遗迹,听见那些故事。他们知道长尾鲨顶着的那个球要是爆了,会发生什么事。
午夜梦醒的时候,他们还时不时的回想起当时护送的场景,并且很想给当时的自己两个大逼兜:你他妈是不是虎?这种送死的命令都敢执行?
于是,DD-744上面的成员开始了大换血。
更要命的是,现在的白头鹰海军,已经不是当年那批人了。
如今的海军是纯技术兵种,舰上的官兵大多是良家子出身,读过书,受过专业训练,懂得雷达频率、声呐波束、导弹射程,懂得如何在复杂的海空环境中执行任务。
他们是技术专家,不是亡命徒。
他们可以精确地计算一枚炮弹的弹道,可以熟练地操作一套火控系统,但当对面那些小船贴着他们的炮口往里钻的时候,当那些华国水兵站在甲板上、迎着他们的炮管、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开火”,而是“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海上的老规矩,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对面船旧,炮老,可一个个都是宁肯不要命、也不让自家海疆小一寸的主。
这号人,谁撞上谁心里发怵。
何况这趟任务,本就没他们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