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府若再进银湾,先得跟区务会议打招呼,不能像对待普通乡野那样随意勘察。
地方事务他拍板,乡民纠纷他裁断。更关键的是,有了这名号,许多本不便公开的事,可以裹着公务的壳子做得更顺手。
几女也名正言顺进入了区务会议。
秦淮茹管民政,邻里纠纷、老弱孤寡、家庭难处都归她。陈雪茹负责卫生医疗方向,带着几个学过护理的妇人办起银湾卫生所。
徐慧真管教育文化,从识字班到乡校课程,再到花房农庄的技术册子,她都理得清。
伊莲娜因为通外语,又熟洋人,负责对外联络和工业合作。
小桃红年纪最小,以往只在王平安房里听差,这回也挂了个记录员的名目,在区务会议上做文书,兼理区长办公室的杂务。
娄振邦有回说:“咱们这哪是乡公所,分明是个小衙门了。”
王平安只笑:“衙门也好,乡事也罢,只要银湾的人出门不受人欺负,就行了。”
区务会议的头等大事,是修祠堂。
王老爷子对此极上心。他晚年最大的念想,就是给王家立一座像样的宗祠。
王平安也觉得,银湾这个家业,要靠法度管着,更要靠宗法拢着。
人在外面认钱认权,回到银湾,认的是祖宗。没有祖宗的乡村,住得再久,也只是一群凑在一起的人。
于是他在后山南麓选了一块向阳的高地,前有明堂,后有靠山,左近有泉水流过,风水极佳。
祠堂全用磨砖对缝,灰塑脊花,正门悬一块黑底金漆大匾,上书“太原王氏宗祠”五个字。里头三进两院,大小分明。
头进挂“祖德流芳”四字,中进供祖先牌位,后进设家塾,将来王家子弟蒙读书用的。
落成那天,银湾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何福建、郭细九、周正良、梁启文、吴锦堂,以及一二线死忠骨干,按辈分或主从关系,肃立两侧。
王老爷子一身灰布长衫,亲手点烛上香,领着众人向祖宗牌位三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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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有些激动,念了一篇不长不短的祭文,中间有两句:“王氏子弟,虽散枝四方,而本固于此。有银湾之地,当报祖德以恒守。”
王平安跪在最前头,神情平静。这几年来,他拿地买船、养人建村、弄水种花,做下偌大一片家业。
可真要说到“家”,这座祠堂才让它真正成了形。
王氏一族在香港根基尚浅,可有了祠堂,便有了魂,也有了让所有人跪下来的地方。
那以后,王平安便让王老爷子做了王氏族长。
凡族中大小事宜,婚丧嫁娶、兄弟分户、认亲入谱,都要老爷子点头。
王老爷子也不推辞,每日去祠堂转一圈,给祖先添炷香。他常说:“我还能再替平安守几年香火。”
这座祠堂的更深处,藏着一本不对外人看的“王氏世系册”。
册子上不只写王姓家人,还录着一千八百名骨干及家眷的名字,按房、支、户分得仔细。
他们虽不姓王,却以一种极特殊的方式纳入了银湾的宗法体系,视王平安为主家,也视王家祠堂为总坛。
这种安排,香港任何法律文件都不会写。可银湾上下,人人心里明白。
随着区务会议和祠堂建立,一个以王平安为,娄振邦主外,何福建管港务,郭细九掌地方,几女分理政事,王老爷子坐镇宗法,一千八百死忠为筋骨,数千家属为血肉的独特秩序,在银湾隐隐成形。
这种秩序,比港府的法律更快,比街市的规矩更硬。人在这里住着,就像长在山湾里,轻易不会再走。
银湾升区之后,渐渐有些其他地方的人说来投。王平安不拒绝,也不滥收。
凡是真心来做工、落户、守规矩的,先到区公所登记,再观察半年,才让郭细九安排住处。
有人问王平安,为何不把银湾再扩大几倍?他说:“再大就重了。树大易招风。我们这地方,刚好够自己人转身,再大,怕官面上不好看。”
可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留着余地。银湾这棵树,根已经扎得够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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