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周国栋,这小子今天跑来,大概不只是为了丁秋楠的事。
丁秋楠的事是个引子,把他心里头攒了好一阵子的想法给勾出来了。
他想了想,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机械厂那边有人为难你?还是革委会那边不好配合?”
周国栋赶紧摆手:“真没事,真没事。就是”
他顿了顿,组织组织语言,说道“就是感觉这样的事以后肯定不会少。秋楠她那个成分,是个死结,解不开的。这次是运气好,我赶上了,革委会主任也帮了忙。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能每次都指着运气。我就想着,回到您手底下,我也能安稳点。在轧钢厂,天塌下来有您和李处长顶着,我只要干好我的本分就行。”
张建军嘴角扯了扯。心想,这小子估计是跟他时间长了,惫懒的性子也学了去。
以前在保卫处的时候就是这样,凡事都想着“有张哥在呢”,自己倒不怎么操心。
后来把他调到机械厂当科长,独立了,他倒是硬撑了一阵子,可骨子里那点依赖性还是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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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张建军也没有直接反对。周国栋说的是实情——丁秋楠的成分问题是个长期隐患,在机械厂那边虽然有他周国栋撑着,可到底不如在轧钢厂这边稳妥。
在这里,有张建军,有李国庆,有陈明,有一整个保卫处的力量在。
真要出了什么事,不是周国栋一个人在扛。
他站起来,把烟头在石桌上按灭,说了句:
“行了,你没事我还有事儿呢。这件事等明儿个去了厂里跟老李他们商量一下,等消息吧。
但这两天你那边还是不能松懈。这帮人里也有愣头青,不怕你保卫科长那顶帽子。别掉以轻心。”
周国栋知道这事儿是稳了,高兴地应了一声,跟张建军打了声招呼,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跨院。
张建军看着他走路的背影——肩膀一颠一颠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摇了摇头,进屋换了件外套,准备去老丈人家。
崔大可这边出了四合院之后,站在胡同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风已经带着冷意,他把衣领竖起来,手插在兜里,手指头隔着布料触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他想起刚才易中海的话——“别犹豫了,赶紧穿上衣服,拿着这些东西,去调查组那边主动反应情况。”
他知道干爹说得对。陈主任那个人,他是了解的。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出了事我兜着”,什么“你放心大胆去干”,可真的到了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他陈某人比谁跑得都快。
以前在轧钢厂的时候,李怀德也是这种人,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把底下的人推出去挡枪,自己在后头撇得干干净净。
这些当领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这副德行。
他咬了咬牙,迈开步子,朝调查组临时驻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机关大院,门口有站岗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绑着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崔大可没有直接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就完事。
他知道光有证据还不够——证据只能证明陈主任是主使,却不能证明他崔大可是“被迫”执行的。
他需要让调查组觉得他态度端正、主动悔过,而不是被查到了才不得不认。
所以他进了调查组的办公室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把陈主任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怎么命令他去调拨战备储备、怎么在各储备库之间周旋、怎么简化审批流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哽住了,眼眶也红了——不是装的,是真怕。
他怕被送到大西北去,怕媳妇跟他散了,怕易中海对他失望,怕后半辈子在劳改农场里数星星。
他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全都倒了出来,倒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