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有时候就是熬不过最后那一下子。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可熬过去就是大天亮。这谢庄由偏偏在鸡叫之前睡着了,可惜,可惜。”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评价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可话里头却带着那么一丝真切的惋惜。
张建军活了两辈子,看得比谁都明白:人在最困难的时候,往往就是转机快要来的时候,可偏偏大多数人都倒在了转机到来的前一刻。
谢庄由要是能再撑个一年半载,等风向彻底变了,凭他家那些海外关系,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那些东西,找个好对象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结婚,这婚姻能不能长久,能不能经得起即将到来的那场巨变的冲击,还真不好说。
而且婚姻这种事,将就不得。
谢庄由现在找的这个对象,是刘海中给介绍的。
按刘海中的眼光和人脉,能给他介绍什么样的姑娘?
刘海中认识的人,无非也就是院里这些邻居,还有他儿子刘光齐单位的那些同事家属,圈子就那么点大。
顶多也就是个差不多的,能过日子就行的那种——可能是个离了婚的,可能是个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的,也可能是个家里条件不好的。
可等改开之后,谢庄由的身价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再看自己这个将就来的媳妇,心里头能平衡吗?能不生出别的心思吗?
到时候两口子指不定什么样呢,吵吵闹闹是轻的,闹离婚也不是不可能。
他现在觉得能找个媳妇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可等过几年,他才会现,自己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木已成舟,后悔药可没地方买去。
不过这些事也轮不着他操心。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劫数,他也就是在心里头感慨感慨罢了。
张建军从躺椅上坐起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他站起身,朝屋里走去,沈婉莹正坐屋里听收音机,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问他酒席吃得怎么样。
张建军一屁股坐到炕上,把阎埠贵那寒碜的席面描述了一遍,说那红烧肉切得比纸还薄,炒鸡蛋里头掺了水,排骨汤跟刷锅水似的。
沈婉莹听了咯咯直笑,说早就猜到了,老阎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然后放下针线去厨房给张建军热饭,端出来一盘红烧排骨和一盘凉拌三丝,还有两个大白馒头。
张建军在酒席上根本没吃饱,这会子才算是正经吃了顿饭。
再说秦淮如,她从前院吃完酒席往回走的时候,手里头拎着个铝饭盒。
这铝饭盒可是有年头了,是当年贾东旭还在的时候厂里的,上面刻着“贾东旭”几个字,如今字都快磨平了,只能依稀看到一些笔画。
饭盒有好几处磕碰的痕迹,边角都凹进去了,有一个角凹得特别厉害,是当年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的。
可秦淮如一直舍不得换,因为换一个要花好几块钱呢,好几块钱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菜了。
饭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里头装着她从酒席上“带”回来的几块肉和一点剩菜。
这“带”字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偷偷揣的。
她做得很有技巧——在酒席上每样菜都只夹一点点,尝了尝味道就放下筷子,然后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用筷子把那些剩下的肉片、排骨、鸡蛋什么的拨进随身带的饭盒里,再用馒头压在上面盖住。
等散席的时候,她就大大方方地拎着饭盒走人,谁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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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她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碰上谁家办酒席,她总要带点回来。
有时候是主家看她可怜,主动给她装一些,说是让她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有时候就是她自己偷偷装的。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院里人也都知道了,没人跟她计较。
再说了,秦淮如家里就那个条件,一个寡妇拖着好几张嘴——一个婆婆,三个孩子,现在又加了一个儿媳妇和一个孙女——就靠她一个人那点工资过日子,谁好意思跟她计较这个?
就算是阎埠贵那么抠门的人,看见秦淮如往饭盒里装菜,也假装没看见。
其实秦淮如在酒席上并没有吃饱。
她是个要脸面的人,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在人前她从不肯失了体面。
她坐在那里,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她一个寡妇,总不能跟个饿死鬼似的胡吃海塞,那像什么样子?
让人看了还不得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所以她只是每样菜象征性地夹了一点点,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嚼到最后都快嚼成糊了才咽下去。
她一边吃着,一边心里头惦记着家里的那些张嘴——瘫在炕上的婆婆贾张氏,刚从乡下回来的儿子棒梗和他那个不讨喜的媳妇林梅,还有两个闺女小当和槐花。
这几张嘴,都等着她回去呢。
她虽然人坐在酒席上,心却早就飞回了中院贾家那间小屋子里。
秦淮如推开自家的屋门时,一股子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头没开窗,憋了一整天,又闷又潮,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有药味,是贾张氏常吃的那种治疗腰腿疼的膏药味。
还有有霉味,有汗味,是大夏天一屋子人挤在一起不出汗才怪;还有小孩的尿骚味,是贾文丽尿布没及时换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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