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的脚步停住了。
屋里易中海的声音低低地响了一下,听不清说了什么。
崔大可又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了。
林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晾干的衣裳,水滴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轻到像猫踩在瓦上一样,几乎没声。
屋里头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没动。
崔大可刚才那句她就是冲你的房子来的跟一根针似的戳进他耳朵里,可他没有接话。
他看着柜子顶上那堆崔大可送来的东西——橘子、桃酥、收音机、新棉袄,码得整整齐齐的。
王秀兰活着那会儿这些东西都是她收的,后来她走了,崔大可接了她的活,隔三差五往这儿送东西。
可秦淮如送的不一样。她送的是粥、是药、是一双帮他揉腿的手、是有个人能帮他干点活,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干不动了啊。
她送的是他自己送不到自己手里的那些东西。
崔大可说她是冲房子来的,易中海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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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活到这把年纪了,连冲房子来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这屋里喘不上气的时候,谁来管过他?
你忙你的生意去吧,易中海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这儿的事我心里有数。
崔大可走了。
脚步声穿过了院子,摩托车动了突突突地响起来,远了。
易中海坐在屋里没动,眼睛盯着柜子顶上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秦淮如今天送来的粥碗端起来搁在手心里,碗沿还温着,他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多停了两秒,好像要把那个温度多攥一会儿似的。
秦淮如回了屋,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赵师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在炕上睡着,呼吸匀匀的。
她没开灯,摸黑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银白。
她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像有人在拿一把小勺搅一碗正在沉下去的粥,搅得那些米粒浮起来又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听见里屋棒梗翻了身,然后又安静了。
棒梗这两天又没去工地,之前惦记工位也没成功,现在他整琢磨再做点生意,要不然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
他白天在家躺着,起来了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半个下午。
秦淮如跟他说话他应着,可应完了就没下文了。
她有时候看着儿子坐在院墙根底下那副样子,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眼睛盯着地上某个地方——也许是蚂蚁,也许是什么也没有——她的心口就硌得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她站起来摸到里屋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照在棒梗搁在炕沿外头的脚上。
脚上的布鞋底子快磨穿了,脚趾头那一块露着里面的衬布,灰扑扑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她又坐回板凳上。月光在她脚边挪了小半寸。
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夜。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累了歇一歇,歇够了又叫起来,一声比一声长。
可等到下半夜的时候它突然就不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声音掐断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响声。
第二天一大早,那辆红色嘉陵开进胡同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趴了窗。
动机的突突声从胡同口一路碾进来,铁马一样往前拱,后头卷着一股灰。
崔大可骑在上头,花衬衫领子被风掀起来拍在下巴上,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胳膊夹着头盔,嘴角咧到耳根子。
他穿过垂花门进中院的时候没减,轮子在青砖地上碾出一道浅印,在易中海门口一个甩尾停住了。
车没熄火,突突突地还在响,把整个院子震得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