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眯着眼睛盯着他,随即笑了:“我的决定就是如今的日子不错,没有多此一举的念头。”
段修竹垂下眼眸:“有些话,作为追随您多年的人,我觉得还是应当说给您听。
“您是南淮最后一位国君。南淮覆灭时,您被困在大胤宫中,我、耿七,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兄弟没有能力救您出来。如今乱世已至,大胤倾覆,西疆与北漠二分天下,南淮如今已是无主之地。”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极低:“您不该屈居人下。哪怕那个人是昭阳长公主,也不该。”
这回,庄孟衍脸上那种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偏院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段修竹几乎以为这个问题会被他的陛下搁置,或是又以什么借口敷衍过去,才听到他的声音在烛火跳跃间响起:
“你跟了我多少年?”
段修竹微微一怔:“若从南淮开始算,有十余年了。”
“那这十余年,你可曾见我真正为南淮做过一件事?”
段修竹张了张嘴,几乎脱口而出反驳之语,却被庄孟衍打断,“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南淮亡国的时候,我没有能力救它,后来辗转流落至大胤皇宫,我更没有为复国做过任何事。是你还有其他人,一直抱着复国的念头。”
段修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否定了自己作为南淮国君的一切,也否定了这些旧臣部下的希冀。可若说不曾,非说没有,别人不清楚,难道他还能不知道吗?这些年陛下心中的怨恨不甘不会比他们轻松一点,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就因为昭阳长公主?
可是庄孟衍的下一句话立刻让段修竹呆愣在原地,他说:“那个念头不该是让你们替我送死用的。”
什么念头,复国吗?
庄孟衍缓缓道:“那封信的暗纹我认得,写信的人我也大致猜得到是谁。他们还当我是南淮的国君,可我清楚我早就不是了。南淮的最后一位君主死在了北辰十七年的冬天,死在押送进皇城的囚车里。”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苟延残喘活下来的只有庄孟衍。”
段修竹仰头望着庄孟衍说话时的神情,只有坦然二字可以形容。现象中的痛悔、自嘲都不见踪影。他好像真的已经走出的亡国的阴影,真的接受了成为敌国公主面的命运。
段修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陛下活着就是南淮活着,陛下坚持了这么多年,难道就甘心把一切都丢下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段修竹比任何人都清楚,北辰十七年冬天,南淮的最后一位君主确实死了。后来从北宫走出来的是另一个庄孟衍,一个被姜云昭从雪地里捡起,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庄孟衍。
“我明白了。”他最终开口,“庄先生,您希望我怎么做?”
他吞下了那个只要提起就会让人振奋的称呼,退到了他们该在的位置。
庄孟衍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过了几息才转回来:“旧人尽可南下安置,若他们愿意,也可并入镇北军的编制。”
段修竹看得出庄孟衍的这番话并非临时起意,他站起身,朝庄孟衍拱手行了一个南淮旧礼,像是在向某个人告别:“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南淮旧部那边,属下会替您说明。他们未必能立刻接受,但日子久了,总会明白您的苦心。”
他没有等庄孟衍回答,推门走出了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