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没有真的期待什么热闹安排,更像是一种随口的、带着点调侃的询问,仿佛在说:睡饱了,接下来呢?
家驹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她挨着自己的体温,听到她轻柔的呼吸。一整天宅在家里的、几乎凝滞的悠闲感,在此刻夜幕降临的时分,确实需要一点微小的波澜来衔接。
“节目啊……”他拖长了声音,依旧望着窗外,但嘴角似乎弯了弯,“你想有咩节目?出街食饭?定系继续喺度……‘探讨艺术’?”他故意用了她下午那个让人脸红的词。
乐瑶在黑暗里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认真啲啦。成日冇乜运动,我啲骨头都硬晒。”
家驹终于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她的眼睛。“咁……不如落街行下?去旁边个公园,或者就喺楼下士多买支汽水,当散步咯。”
提议简单得近乎乏味,却莫名符合这个过度放松后的夜晚基调。
“都好。”乐瑶点头,撑着地板站起来,顺手也拉了家驹一把,“不过行之前,不如煮个面食?有啲饿。”牛肉粥的暖意早已消化殆尽。
“你煮?”家驹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脖子。
“一齐煮啦,快啲。”乐瑶已经朝厨房走去,熟门熟路地按亮了里面那盏小小的日光灯。冷白的光线瞬间溢出一小方块,照亮了灶台和水池。
没有复杂的商议,节目就这样定了下来:先合作煮个简单的餐蛋面或出前一丁,然后下楼漫无目的地散步,或许买支汽水,或许只是吹吹夜风。
家驹跟着走进厨房狭窄的空间,看着她打开冰箱寻找鸡蛋和午餐肉的身影。一整天宅在家里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宁静开始松动,被一种即将共同进行微小“外出”的、平淡而踏实的期待所取代。黑夜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共同活动的、静谧的背景板。节目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白日到夜晚,从室内到户外,那份松弛而亲密的陪伴始终延续。他接过她递来的鸡蛋,指尖相触,传递着夜晚微凉空气里的一点暖意。
“煮公仔面啦,快。”乐瑶决定了。
乐瑶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仅剩的两片午餐肉,又弯腰从下方的储物柜里摸索。家驹正等着水开,准备拆开那包出前一丁。忽然,他看见乐瑶从柜子深处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细长条的盒子,上面印着外文。
“咦?呢个系……”家驹凑近看了看,“意大利面?你几时买嘅?”他记得自己从没买过这个。
“上次同rose行市,见到特价,买咗一盒念住试下。”乐瑶晃了晃盒子,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和某种恶作剧般的笑意,“点知一直冇机会煮。不如……今晚唔食公仔面啦,我煮意粉俾你食?”她说着,已经动手拆包装,拿出里面卷曲的干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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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驹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出前一丁,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盒看起来有点“高级”的意粉,有些迟疑:“你……识煮咩?好似要煮好耐,同埋要有肉酱之类……”
“简单啦!睇过食谱!”乐瑶信心满满,已经开始找锅,“冇新鲜肉酱,我哋可以用罐头番茄同午餐肉切粒炒香,再打个蛋落去,一样好味!”她说着,手脚麻利地开始烧另一锅水,又翻出一个番茄罐头。
家驹看着她突然兴起的“大厨”架势,有些好笑,又有点好奇她会弄出什么来。他放下公仔面,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碌。“好啊,咁我今晚有口福了,hayee大厨。”
乐瑶回头,冲他皱了皱鼻子,然后一边等水开,一边开始切午餐肉粒。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烧水的嘶嘶声和切菜的笃笃声。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就在家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安静准备时,乐瑶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快,带着一种故意的、甜腻腻的语调,头也没回地说:
“煮俾你食啊,我最——锡你啦。”她故意拉长了“最”字。
家驹听了伸手捏住她的脸:“哗…”
意粉被盛在两只不那么搭配的大碗里——一只印着卡通图案,是家驹不知从哪个活动带回来的;另一只则是朴素的白色瓷碗。乐瑶的“创意午餐肉蛋意粉”卖相居然不错,番茄的红色裹着每一根面条,金黄的蛋花和焦香的午餐肉粒点缀其间,热气腾腾地散着混合的香气。两人在小小的折叠桌旁相对而坐。
家驹是真的饿了,拿起叉子,卷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他眼睛微微一亮,朝乐瑶点了点头,含糊地赞道:“嗯……得喔!好味!”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这临时凑合的出品出了预期。
乐瑶自己也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赖。但她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她小口吃着,目光却像被黏住了,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正在专心用餐的家驹脸上。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可能是因为饿,也可能是因为味道合心意,他吃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神专注于碗里的食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被烫到,他会微微张嘴,快吸两口气,然后再继续。那种全神贯注于简单食欲的满足感,让他看起来有种褪去所有舞台光环后、格外真实生动的魅力。
乐瑶看着看着,心里就像被温热的蜜糖浸透了,一种饱胀的、柔软的爱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漫溢出来,几乎要化作实质。她的叉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搅动,却忘了送入口中。
家驹解决掉了大半碗,感觉胃里有了着落,度才慢下来。他抬眼,想跟乐瑶说点什么,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那双正凝望着自己的、几乎能淌出蜜来的眼睛。那眼神太专注,太柔软,太不加掩饰,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刚送进嘴里的一口面都忘了嚼。
“做……做咩啊?咁望住我?”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块面沾咗酱啊?”
乐瑶这才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放下了叉子,双手交叠支在下巴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她的声音在这种静谧中响起,比平时更轻,更缓,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感叹和毋庸置疑的真诚:
“家驹……”
“嗯?”
“我有冇同你讲过……”她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他困惑望过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你嘅眼睛,真系好好睇。”
家驹再次愣住了。比起下午那个让人面红耳赤的“揉弦比喻”,这句直接而纯粹的赞美,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心,漾开的涟漪更细微,却似乎能抵达更深的地方。他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动作。
乐瑶的目光温柔地流淌过他的眼眶,那双眼在灯光下是深邃的棕黑色,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更显得清澈透亮。内双眼皮并不夸张,反而衬得眼神更加专注和有神。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欣赏和一种近乎剖析的细腻:
“唔系话好似明星海报嗰种标准嘅大眼。你嘅眼型……好特别。睇人嘅时候,好定,好深,好似里面有好多嘢,好多音乐,好多谂法。”她回忆着,“你弹吉他专注嘅时候,对眼会微微眯起,啲光喺入面聚埋一束,好锐利,又好迷人。同朋友讲笑嘅时候,眼角又会弯起,成个人都软晒,好似细路仔。而家……”她看着他有些无措的眼睛,笑意加深,“好似有啲傻,但系好真,好干净。”
她毫不吝啬地诉说着自己的观察,每一个形容词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眼睛在不同时刻的神韵。这不是粉丝的狂热追捧,而是来自最亲密的人,经年累月的注视后,提炼出的、独属于她的理解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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