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和弦响起,清澈、平稳,如同旷野上初升的星辰。他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更广阔的、需要“和平”与“爱”的世界。
他开口,用刚刚学会的、或许还不够标准的斯瓦希里语,却倾注了全部的心意,缓缓唱出那盘旋于心、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旋律:
“a——a——ni——na——ku——pen——da——
na——ku——pen——daduedue——
tu——na——ta——kaduedue——
a——a——ni——na——ku——pen——da——
na——ku——pen——daduedue——”
没有复杂的歌词,只有这反复吟唱的几个词,像最纯净的祈祷,也像最深切的呼唤。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治愈般的温柔与坚定,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被阳光和泪水浸泡过,充满对战争阴霾下艰难求生的孩童们无尽的怜惜与关爱。
音乐,这无国界的语言,此刻真正挥了它的魔力。音符从他的指尖和唇间流淌出来,不再是宣泄个人情绪的渠道,而是连接不同肤色、不同境遇心灵的桥梁。它通向世界各地,也通向下方每一双聆听的耳朵,每一颗敏感的心。
当他再次重复这段副歌时,坐在下面的孩子们先是被这优美的陌生旋律吸引,随后,他们听懂了那些词汇——那是他们自己语言中关于“和平”与“爱”的表达。起初是细微的、试探性的跟唱,从一两个声音,渐渐汇聚成一片虽然稚嫩却真诚的合音。
世荣用手轻轻拍打着膝盖,打出了稳定的节拍。阿pau低声哼唱着和声,眼神不再有平日的戏谑,只剩下感动。家强看着哥哥沉浸其中的侧脸,又看看身边跟着节奏微微摇晃身体的非洲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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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和宣明会的工作人员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动容。摄影师早已扛起机器,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破败的教室,炙热的阳光,不同种族的人们因为简单的旋律和词汇坐在一起,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人类共同福祉最深的渴望。
家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仿佛不知疲倦。在此刻,他是信使,用音乐传递着跨越山海的最基本也最崇高的诉求——对和平的向往,对爱的坚信。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吉他的共鸣在土墙间回荡,与孩子们的歌声、拍手声融为一体。在这片饱经创伤却又孕育着顽强生机的非洲土地上,一注定将被铭记的歌曲,它的核心部分,就这样诞生于最质朴的感动与最急切的诉说之中。
隔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肯尼亚辽阔的土地上,天空是那种灼眼的、毫无杂质的蓝。紫外线强烈得几乎有形质,炙烤着皮肤,空气因高热而微微扭曲。家驹眯着眼看了看天,干脆把本来拿在手里的防晒霜塞回了行囊深处,任由非洲的太阳在他脸颊上涂抹颜色。他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与身上那件简单的旧麻质衬衫和卡其裤形成对比,有种随性的不羁。
一行人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野地,远处稀疏的金合欢树投下小小的荫蔽。一条不算宽阔但泥土裸露、水流略显湍急的小河横在面前,对岸的湿地草丛里,隐约可见一群色彩斑斓的飞鸟在踱步或低空盘旋。
“阿中,和我哋一齐去追鸟吧?”家驹忽然来了兴致,三两下脱掉了汗湿的衬衫,随手搭在旁边的矮灌木上。上身的他在炽烈阳光下显得精瘦而结实,微微卷曲的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沾着汗贴在额角。他脸上带着纯粹的笑意,指着小河对岸,眼睛亮晶晶的,一扫连日来的沉郁,像个突然现宝藏的大男孩。“跳过去就系啦!”
阿pau、家强和世荣早已被这野趣吸引,相视一笑,几乎没怎么犹豫,先后助跑、起跳——阿pau身姿矫健,家强带着点年轻人的冲劲,世荣则稳扎稳打。三人相继稳稳落在对岸干燥的硬土上,鞋底都没怎么沾湿,转身朝这边笑着挥手。
现在就剩家驹了。
阿中和随行的几位工作人员站在河边,望着那条对小河——河面虽不宽,但两岸落差明显,靠近这边的河岸泥土松软湿滑,对岸落脚点看起来也不甚宽敞,中间水流哗哗,着实需要点爆力和精准度。阿中下意识地抿紧了嘴,面露难色。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尝试飞跃却狼狈落水的画面。
对岸的三子可不管这些,已经开始兴奋地催促,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家驹!快啲啦!”“过嚟啊!啲鸟要飞啦!”
“家驹,你快过去吧,我喺度等你哋。”阿中经过一番短暂的天人交战,果断选择了保全颜面),他朝家驹摆摆手,顺便找了个绝佳的观看位置。
“好啊。”家驹也不勉强,爽快应道。他后退几步,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活动了一下脚踝,眼神专注地测量着距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步子由缓到急,卷在脑后飞扬,阳光在他流线型的背肌上镀了一层晃眼的光晕。看准时机,他左腿猛地一蹬,右腿高高迈出,整个人如同展翅般腾空而起,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
离对岸河边最近的阿pau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接应。家驹的落脚点选择得不错,前脚掌扎实地踩在了对岸边缘,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但很快被他核心力量稳住,晃了两下便站定了。只是……比起前面三位同伴干净利落的着陆,他的右脚后跟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了一个被草丛半掩的松软泥坑里。
“噗嗤”一声闷响,黑褐色的泥浆瞬间飞溅起来,不仅弄脏了他的鞋子和裤脚,甚至有几滴还溅到了他的小腿和卡其裤上,留下醒目的斑点。
家驹低头看看自己的“战果”,非但没恼,反而咧开嘴,笑得无比开怀,露出一口白牙,在晒红的脸上格外显眼:“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冇关系啦!”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全然放松的稚气,仿佛这小小的失误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岸这边的摄影师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被这一幕逗乐了,举着相机咔嚓不停,互相低语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家驹跺了跺脚,试图甩掉一些泥巴,然后抬头朝对岸的阿中喊道:“喂!有冇纸啊?”
阿中赶忙从随身的大背包里掏出一团卷纸,高高举起:“有啊!”他看了一眼小河,对自己跃过去毫无信心,便朝旁边一位身材精干、动作敏捷的本地助手阿to示意。阿to会意,点点头,后退几步,一个轻巧的加冲刺,几乎是腾跃着就轻松过了河,落地轻盈,把卷纸递给家驹。
“追啊!继续追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走啊!”
四个男人仿佛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代,也顾不上鞋子裤子上的泥点了,欢呼着,呐喊着,朝着那群被惊动的飞鸟奋力奔跑过去。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金色原野上变得渺小,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片陌生的自由天地。远处,阿中、摄影师和其他工作人员远远望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确实,好久没见到他们四人如此这般,抛却所有舞台上的光环和成人世界的束缚,像最纯粹的孩子一样肆意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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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玩乐过后,微微出汗的众人回到车上,继续前往下一个取景地。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卷起长长的尘土尾迹。没想到刚走了一半路程,车子出一阵不祥的咳嗽般的异响,随后彻底熄火,抛锚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中。
众人正无奈下车检查,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最巧合的事情生了——视线所及的远处地平线上,缓缓移动过来一片灰褐色的“浪潮”。近了才看清,竟是上百只骆驼组成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行进。骆驼高大而沉默,颈项弯曲成优雅的弧度,在灼热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中,有一种远古而威严的气场。
职业嗅觉敏锐的摄影师立刻兴奋起来,眼睛放光:“有骆驼啊!呢个景太难得了!过去影下相好唔好?”
这新奇而壮观的景象也吸引了乐队四人,他们纷纷点头,暂时忘掉了抛锚的烦恼,带着好奇和一点探险的心情,朝着骆驼群跑去,试图在它们经过时留下合影。一开始,他们还保持着距离,摆出各种或帅气或搞怪的姿势,骆驼们似乎也并不介意,只是偶尔投来漠然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