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听了,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潮声中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明朗的、向前看的生气。“我换咗份工。”她开始说自己的事,语气平常,像分享一件普通新闻,刻意略去了公司的名字,“主要系做日本同东南亚市场嘅对接同策划。新同事都几好相处,话我上手…算快咯。”她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但眉宇间那抹笃定的神采,是家驹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亮。她选择保留一部分自我,不让他完全窥见她的新世界。
“仲有啊,”她继续说着,语气更柔和了些,“我阿爸阿妈,搬咗去黄埔住啦。我畀咗期,佢哋自己供。”她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近乎顽皮的、浅淡的笑意,“话唔定…喺街市撞到你妈咪,会攀谈上半日喔。你知啦,佢哋老一辈,好易讲到埋堆。”
乐瑶的声音在海风与潮声的间隙里,变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没有再谈工作,没有再谈父母,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也最疼痛的漩涡中心。
“我喺出面嘅时候,”她望着漆黑海面上那道月光铺就的碎银之路,缓缓说道,“好挂住你。”她坦白了,不再掩饰。“但同时间,亦都好嬲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交织的情感。“把几火到呢…觉得心口都实晒。但系,呢种嬲,好奇怪。离得越远,隔得越耐,反而…每一刻都想调转头,翻嚟揾你。”
她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家驹,月光照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水光与坦然。“我觉得自己好冇用,好似扯线公仔,线头仲揸喺你度。”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直到…我知你同jane一齐,好似…真系一齐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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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一下,”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好似所有嘅力,所有嘅念想,突然间泄晒气。冇咗理由,亦都冇咗位置。”
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吹得更乱,她没有去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怨过、此刻仍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男人。然后,她问出了那个或许在心头萦绕了千百遍、最终还是在今夜月色下问出口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最后的审判:
“你呢?”
“你同jane一齐嘅时候…有冇,谂起我?”
问题抛出的瞬间,连潮声仿佛都退远了些。月光冷冷地照在家驹脸上,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映得无所遁形。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是否喜欢jane”的询问都更私密,更残忍。它拷问的不是现状,而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愿面对的角落。
家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个简单的问题扼住了呼吸。沙滩上只余下风声、潮声,和他们之间几乎凝滞的沉默。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秒,却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低哑、干涩,几乎不像是他的:
“…点会冇。”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只是承认了那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海浪温柔地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走了几步,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被海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甚至有些突兀的轻松。
“谂起啊,我睇杂志话,印度好似有个几得意嘅习俗。”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有些闲聊的意味,“佢哋啲男仔呢,可以娶四个老婆。合法嘅喔。”
家驹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些愕然地抬起眼,望向她的背影。月光下,她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觉得呢,”乐瑶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戏谑的调侃,“几好喔。明码实价,清清楚楚,边个都唔使瞒住边个,又唔使自己喺度纠结嚟纠结去,几痛快。”
他也只能涩然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回了句,不知是自嘲还是附和:“…痴线。边有咁嘅比较。”
乐瑶没有回头,只是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声轻飘飘地融进海风里。“系咯,我都觉得有啲痴线。”她附和道,不知是在说印度的习俗,还是在说此刻讨论这个话题的他们自己。
乐瑶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私密的梦境。“家驹,你记唔记得…年嗰阵?”
家驹侧目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
“我喺屋企,嗰个小小嘅阳台。”乐瑶继续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那是一个纯粹属于过去的、温暖的笑意,“我妈咪煲汤叫我俾你妈咪,结果你饮晒,晚上你俾翻个保温壶俾我时,我话,饮咗我啲汤,系咪要娶咗我?”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轻轻推开。家驹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堆满杂物、能看到街角路灯的狭窄阳台,空气中飘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和她那锅味道汤的味道。年轻的他,面对她半真半假的“逼婚”,是如何挠着头,用玩笑来抵挡那份过于直接的好感。
“…系。”家驹也想起了,低沉地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歉疚与怀念的复杂笑意,“我话…我唔得啦,我已经有个大老婆,同埋个小老婆咯,冇位啦。”
那是他当年能想到的、最蹩脚也最安全的拒绝方式——用虚构的“妻妾”来划清界限,将她的靠近定义为玩笑。
乐瑶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这段共同的记忆。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的温柔,和一丝淡淡的怜惜:“嗯。我知你讲笑。但家驹,你知唔知…”
她顿了顿,海风将她的话吹得有些飘忽:“你当年讲嘅‘大老婆’…嗰位阿gari姐,早已经已经嫁人啦,做咗幸福少奶奶。”
她将当年他戏言中的人物,一一拉回现实,赋予了她们真实的、向前走的结局。
“得你呢,”乐瑶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最软处,“好似一直冇变。仲系咁好,对所有人都咁好,唔识得拒绝人,怕hurt到人。所以…大家都好钟意你。”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观察,这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赞叹,一种洞悉他本质后的疼惜。
“我…”她迎着他的目光,最后三个字,说得轻而坚定,如同月光坠入深海,“…都系。”
“我也是喜欢这样的你。”这句话,她用了普通话,像是在强调某种跨越时间与伤害的、纯粹的情感本质。她喜欢的一直是那个心软、善良、对世界怀有善意的他,即便正是这份特质,也曾深深地伤害过她。
家驹彻底停下了脚步,怔在原地。海风卷着浪声,一下下拍打着寂静。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索取,只有一片浩瀚的、了然的温柔。她将他看得如此透彻,连同他的软弱与光辉,一并接纳,并轻声告诉他:这就是我始终无法完全舍弃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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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理解,比任何控诉或质问,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也更让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楚的暖流所淹没。他张了张嘴,却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轻飘。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仿佛想将这一刻的她,连同这片海、这抹月光,一起烙进灵魂里。
乐瑶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忽地将她的长吹散,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和此刻的神情。家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到被风吹乱的丝,带着海水的微润和夜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顽皮的丝拢起,别到她白皙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温热的肌肤,那一点温度却像火星,倏地烫了他一下。
乐瑶没有动,任由他整理,只是抬起眼望着他。月光正好落入她眼中,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远处海面细碎的银光。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那眼神干净得毫无防备,直直地看进他心底最深处,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一直在这里的我。”
家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停顿在她耳际。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过去许许多多的日子里,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在他排练到深夜时递来温水,在他为一段旋律烦恼时安静陪伴,在他不经意说起喜欢某样东西后默默记下……她给予的爱,从来不是沉重的索取,而是像空气,像月光,无声无息地环绕,以至于他习惯了这份存在,甚至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