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轩看着他,忽地便觉得这一句“不现实”,比方才任何关于安重霸的剖析都更沉一些。
因为这意味着,问题并不只在安重霸一人。
更像是在说——很多东西,原本就是会一遍一遍长出来的。
她似是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还未真正抓住,于是只轻声问:“只是他本性难移?”
韩澈却笑了笑。
“若只是一个人的本性,反倒好办。”
他淡淡道,“真正麻烦的,是人在位置上久了,底下人会簇拥着、裹挟着你往某个方向走。到那时,很多事情未必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做,而是那一整股势,会推着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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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愣了愣:“什么意思?”
韩澈抬手,将桌上那只已经歪了翅的小铜蜻蜓拿了过来。
他指腹轻轻拨了拨那蜻蜓一侧的翼片,那小机关立刻微微一颤,带得尾端那截细丝也跟着抖了抖。
“就拿这东西来说。”
他淡淡道,“一开始,只是你自己想偷听。可若后头再来一个人,觉得这东西好使,便会想替你添一根线;再来一个人,觉得光偷听不过瘾,还能顺手多接一只耳管;再来一个人,又觉得不如在墙头上再藏个别的暗孔——”
“到最后,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你自己未必都说得准。”
小鱼抱着脑袋想了想,眨巴了两下眼。
“会变成……一只特别厉害的大蜻蜓?”
韩澈:“……”
陆林轩没忍住,唇角微微一弯。
韩澈看了小鱼一眼,终究还是放弃了拿机关给她打这个比方,转而把那铜蜻蜓重新放回桌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语气平静,“一个人若手底下只个人,他贪,那大多就是自己偷偷的贪上一点;可一旦他手底下变成百,千,甚至更多,底下围着他吃饭、等他话、靠着他做主的人便也会越来越多。”
“这时候,他的‘贪’就未必只是他自己要贪了。”
“可能是帐下亲信缺钱,要他默认他们去捞;可能是军中校尉觉得自己出力最多,盼着多分一块;可能是押粮的、督运的、守驿站的、带斥候的,都觉得自己也该有份;甚至连底下普通兵卒,都会慢慢觉得——”
“跟着安节帅卖命,总该比别处多吃一口、多拿一点。”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真忽然有一天清清白白、铁面无私,底下第一个急的,反倒未必是他自己。”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小鱼原本还带着一点玩笑和好奇的脸色,也随着这段话,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陆林轩却听得更明白了些。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所以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是照着故事里主人公的意愿走的。”
“正是如此。”
韩澈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多了几分淡淡赞许,“很多时候,一个势力大了,底下人多了,上位者自己的意愿,反倒会被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现实与利益裹着走。”
“你原本只想打仗,底下却会逼着你先稳粮。你原本只想稳粮,底下又会逼着你去分利。你原本只想借一条路,底下却会把这条路长成一整片自己的网。”
“等你再回头看时,很多东西,都已不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而是——你若不顺着,它便会反噬你。”
陆林轩听着,只觉心里微微一沉。
她这些日子已被韩澈带着,看了不少局,也见了不少人,知道人心复杂,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单凭善恶便能断。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所谓“掌着一方势力往前走”,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单纯比谁更狠,更会算,更有本事。
而是你自己明明有意愿,有判断,可走着走着,底下那些人、那些路、那些已经形成的习惯与依附,也会一层层反过来塑你,裹你,推你。
这种感觉,竟比她原本想的还要麻烦,也还要沉重些。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下一句:
“那又该怎么办?”
这一次,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顺了顺哪些东西该同她们现在说,哪些又还太远。
而后,他才淡淡开口:
“办法当然有。”
“而且若真坐稳了地盘,办法还不少。”
小鱼立刻坐正了些:“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