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角落里,低低地问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半梦之中,尚未完全清醒过来。
因为自记事以来,李嗣源待他,便一向严厉。
读书、习武、识人、辨局、背典籍、记门规、练步法、修内功,样样都要严,样样都亲自把关,样样都不容出错。
别人家父子之间,或许还有笑,还有闹,还有孩童贪懒后被人无奈拽回来的温声哄劝。
可在他记忆里,义父似乎从来都只有一张严肃的脸。
不算冷,却也绝不暖。
说不上苛待,可那份“好”也总是藏在一层一层规矩与要求后头。
他若做得好,换来的是一句“尚可”、“不错”、“继续练”。
他若做得不好,换来的便是更长的站桩,更重的掌罚,更细的一句句拆开揉碎后的斥责与纠正。
久而久之,张子凡甚至都习惯了。
习惯将“义父”这两个字,与“严厉”“规矩”“不得有失”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眼下这种近乎寻常父子夜里交心般的场景,于他而言,几乎是头一次。
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方才轻轻道:“有一点吧。”
这句话,倒比许多“没有”“孩儿不敢”“义父多虑了”来得更真,也更像他。
李嗣源闻言,却并不恼:“说说看。”
仍旧平静,像是真只打算听一听。
张子凡这回终于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火光下,李嗣源趴在那里,侧脸轮廓被映得有些深。因是趴着,倒比白日里站着、跪着、被剑势逼得连连后退时,多出了几分少见的“人气”。
不是上位者,不是通文馆旧圣主,也不是那个明明重伤累累,却仍能拿话一步步给自己续命的老狐狸。
而更像一个真的伤着、也真的累了的中年人。
这让张子凡心里不由生出一点极细微的意外来,于是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其实……还挺多的。”
话出口时,他自己都略有些拿不准。
因为若换作往日,这种话,他是断不敢在李嗣源面前说的。
谁料,李嗣源竟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当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于是张子凡沉默片刻之后,终于重新回过头去,望着洞壁上被火影一点点抹开的粗糙纹路,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很淡、也很松的笑。
像是某种一直压在心里许久的东西,终于在今晚找到了一个能稍稍撬开些缝的机会:“孩儿……其实与李星云挺投缘的。”
第一句,便落在了李星云身上,李嗣源并未立刻插话。
张子凡便自顾自继续道:“只是由于义父这一层关系,孩儿始终没法真正将自己视为李星云的朋友,而李星云也无法真正将孩儿视作同伴,有时候对孩儿的信任甚至不如倾国、倾城那姐妹二人。”
“而——”
他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
火光一跳,将他那张苍白却仍带着些少年清隽轮廓的脸照得更清楚了些。
“孩儿有时,的确也存有私心。”
这一句落下,李嗣源终于在黑暗里微微睁了下眼。
可那眼也只开了一线,很快又重新合上,语气仍旧很平,甚至还隐隐有些像一个听到孩子终于肯讲心里话的老父亲般,低低接了一句:“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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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凡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这四个字,自李嗣源嘴里说出来,竟莫名叫人心里一软。
因为太少了。
这般的话,太少。
少到他几乎都不记得,上一次义父用这样近乎安抚的口气同自己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而李嗣源却像是并未打算将这份情绪放得太久,下一刻,便话锋微微一转,顺势将另一层意思带了出来:“不过为父观那李星云,待你虽多有提防,却终究还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至少,他待你,还是当朋友看的。”
张子凡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李嗣源便又像随口举例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譬如这治伤一事,他待你,可比待为父精细多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
像是话说得多了,牵扯到哪里,忽然疼了一下。
紧跟着,便是一声极轻的“哎呦”。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若不是张子凡就躺在旁边,几乎未必能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