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襄收势,墨烟在忽然停摆的灯光里消散,庄襄端起酒杯,冷笑一声,讥讽道:“数日不见,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顾倾站在茅亭外的夜雨里,看着他是又怕又气,又恨自己真是倒霉!
他自知打不过这人,那打不过还躲不过么!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转身去解娇奴的绳子。
一缕墨烟自他跟前擦面而过,顾倾骇得后退一步,听里面人冷声道:“我特意来接你,你跑什么?进来,坐。”
顾倾倍感委屈,要不是太子殿下威逼利诱,这趟行程他哪肯来!谁愿意来空桑再见这个凶神恶煞!
顾倾对他心有余悸,到底不敢违拗,他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小声道:“我这回有通城文书的!”
庄襄没有说话,默默喝着酒。
茅亭一盏孤灯,夜雨敲打山川。顾倾浑身湿冷,冷凝的气氛更是漫长难度,他捱着颤冷和畏怕,眼睛往他的酒囊上瞥了好几回,捱不住了,小声试探道:“一人饮酒多无趣,不如我陪你喝几杯?”
庄襄用余光瞥他一眼:“没有酒杯了。”
顾倾可惜地“哦”了一声,继续捱这漫长的夜,却见庄襄将他的酒杯往他面前一搁,拿过酒囊倒满了酒,说道:“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我的酒杯。”
顾倾都要冷坏了,哪儿还顾得上嫌弃,生怕他反悔似的,端起酒杯就把酒喝了个底朝天,醇酒入喉,灼热直通肺腑。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片刻酒香温暖,忽而眼前一晃,人影灯影都晕开成一片,他头晕目眩地一歪,软绵绵地倒伏在石桌上……
他惊怕道:“这…这是什么酒……”
庄襄笑道:“这是加了蒙汗药的桃花酒。”他忽的靠近,在顾倾的眩晕里坏笑:“迷晕了把你卖进勾栏院去。”
顾倾:“……”然后他就径直晕倒在了桌子上。
庄襄眉尖挑过一抹邪气的笑,望着苍茫夜雨将酒一饮而尽。
……
新年岁下,拜神祭祖、祈岁纳福、宴赐群臣、恩泽百姓,又得互送节礼,回复信帖,秦王每日华服金冠,日日规矩,早起晚归,不得好歇,忙过十五,又逢开年诸多事宜,直到过了惊蛰,春气回暖,方才稍微松闲了些。
早朝过后,秦王留晏非及几位臣子在书房议了春耕事宜。午后天气晴好,庄与起了兴致,去了北宫新起的马场。
昨日新下过春雨,马场外围的桃林开了花,花蕊里的露珠莹润含香。马场初成形,赛马道还未修建起来,里头湿润的泥土里泛着草芽儿青,马场上的三匹小马驹便踩着湿软柔嫩的草青在马场上撒欢儿。
庄与站在木栏外,拿了新鲜的草料招引着小马驹过来。小马对他已很熟悉,听见召唤便撒蹄跑蹭过来吃草,三匹小马驹,一匹乌身白蹄,一匹枣红,一匹银灰,在阳光下精神漂亮,憨态可掬。
沈沉安有心,附送的信上说银灰那匹与银祇同宗,因着对银祇的喜爱,庄与便对这匹银灰小马要格外偏爱些。这小马似乎知他的好,也爱黏着他,每每庄与来了,它总是第一个往他这里撒欢跑来的,庄与走时,它还要临栏相送,不舍都在它湿漉漉的眼睛里。
“给它起名儿了么?”梅庄主费劲儿地从小红马嘴里拽回自己的衣袍:“我得好好教训它,嘿!别咬我的新袍!”
庄与过来轻拍小红马的脑袋,又喂它新鲜草料,小红马便丢掉难咬的袍子,挨蹭过来和另外两日小马驹争着吃草。
梅庄主心疼地舒展自己的新袍,对庄与苦心劝道:“马儿得从小驯起,你这般娇惯它们,将来非得长成野蹄子马!”
庄与喜爱这三匹马驹,起名费了些时间心思,这两日才拟好,写在信里给景华看成不成,回信未至,是以还没定下。
梅庄主听了这话,久久无语,他放下被咬破的袍子,沉默无声地往桃花林子里走去,庄与问他去哪儿,梅庄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别管我,我牙疼,我心酸!我去桃花林里拜拜桃花娘娘,让她赶紧也赐我一段桃花良缘……”
庄与摇头一笑,由他去了。
旁边木台上置了茶水,庄与回来坐下喝了杯热茶,又给晏非也舀上茶水。这两日他在忙春耕的各种事务,三月又有春试,要紧事一件连着一件,晏相宵衣旰食,昼乾夕惕,庄与怕他太过辛苦,累坏自己,才带他来赴这场贪闲春光的踏青,哪知人坐在这儿,心思却还惦念着各项细则,真是半刻也不让自己清闲放松。
“晏相,喝些茶,歇歇吧。”庄与将茶盏推至他跟前,见晏非眉间犯愁,关切地问道:“还搁不下粮食和春耕呢?”
晏非说道:“倒不是为粮食和春耕犯愁,尤其是粮草,好在陛下先见之明,去年将陈粮卖给齐国,又从吴国购入新粮充实粮仓,粮仓也已经翻修过,窖壁都用火烘干,贴垫了草木灰与木板、席子夹糠,外面通了沟渠,也蓄了水池,每日加派巡防,把粮仓重地护得铁通一般。而且今年春雨下的早,春耕也都顺利。只是……”
他看向庄与:“今年不比往昔,所以总觉得落下什么事没顾虑周全,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只怕今日的一个疏忽,成他日的隐患。”
晏非的经历让他格外稳重谨慎。尤其他自觉是在秦王手下谋将来,他坐在这位置上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唯恐一件事做的不妥贴,就负了庄与的信任,成了他人的话柄,恨不能事事亲躬,经手的事更是精斟细酌,不出半点纰漏。
正因晏非这般勤勉认真,庄与才得遍历诸国,就连庄襄也说,自从有了晏相,他也得了许多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