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阙宫卫严苛,待松裴和公仪修走到栏前往下看的时候,禁卫统领已经带着人在压制这场闹事了。
天际的云彩燃成了紫红,在短暂的盛烂之后又迅速凋敝,被夜色覆没在山川江河之下。
公仪修望着底下混乱的场面,不动不声,被血浸透的衣袖静默地拂动在烈焰燃尽的余热里,靛沉的夜色模糊掉了他的面色,就连松裴离他这样近,也好像在此刻看不清他的神情。
事件很快平息,松裴唤了发愣的公仪修,他反应迟缓地看向了他。
他逆着光,像夜幕下的山影一样岿然不动地站着,仿佛仍如山峰坚韧不破,但那些光,已沉没在山脊后彻底的碎灭了。
松裴回避掉了他从暗处看过来的目光,温和道:“回吧,我叫了御医,看看你的伤口。”
御医来得很快,卷起公仪修的袖子时,松裴看见了他手臂上累累的伤口,他再次地回避掉了目光,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御医退下后,公仪修仿佛已经平复的神色。他踩过遍地的碎片,站在松裴身后,冷漠地问道:“今夜闹事之人,枉顾陛下安危,言辞之间更对神明多有不敬,陛下绝不可轻饶。”
松裴望着地面上水洼一样的银光,道:“那是自然。”他转过身,对公仪修道:“近来不是总有人在暗处骚扰你么,今夜又出了这样的乱事,孤岂会坐视不理。”
他挥手,侍从从外面拖进个人来,丢在底下,松裴指着那铁链捆绑的人:“罪魁祸首已经抓住了,就是他,鱼氏的二公子鱼暄。也不知他们听了哪里的混账话,说你囚禁了他们的长公子日夜欺辱,所以暗中行刺于你,方才那场混乱也是他在背后言语挑拨闹起来的。”
他笑问公仪修:“公仪,你说,怎么处置他呢?”
公仪修侧首,俯视着在恶血里挣扎蠕动的人。
他在云京见过这个人,他曾在宴席上用浆果扔脏了他的升官新裳,又在鱼晦的说教下过来跟他鞠躬道歉,他跟他兄长一样聪慧,年纪轻轻便已经在云京学宫中为人翘楚。
而这会儿,他被带着口枷,呜咽不能言语,半边面颊再拖行捆绑中被蹭的血淋淋一片,那双眼睛陷在肿胀血肉里,恨怒惊人,死死的盯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公仪修有片刻的恍惚,眼神却很冷漠,良久,他转回首,眸光薄冷如镜,对上松裴似笑非笑的目光:“杖毙。”
松裴道:“好,听丞相的,来人,拖他出去,即刻杖毙。”
公仪修麻木的走着,方踏入小院,便听杖笞迭起,腥臭血味扑鼻而来。
他猛然抬首,看见庭院里正在执刑的场面,鱼暄血肉模糊的趴在刑板上,已经奄奄一息,逐渐灰暗的双目仍向上望着,目光所及之处的阁楼上,鱼晦立身在敞开的窗前,扶着雕栏面向这里。他看不见,并不知底下受刑之人是来救他的亲弟,而鱼暄带着口枷不能出声,也无法向兄长说上最后一句话。
不消片刻,鱼暄便没了气息,行刑的宫侍停杖收势,鱼暄就那么淌在血水里,曝尸在冷月下。阁楼上,鱼晦闭目,露出痛心难忍的神色。
执刑官走到公仪修跟前来:“丞相大人,行刑已毕,还请您监察验收。”
公仪修握紧了拳头:“怎么在这里行刑?”
刑官道:“陛下吩咐,既是公仪相要处置的人,就总得让您看个明白才是。”
风起,廊下灯笼摇晃,猩红幢幢,公仪修在衣袍上随意的擦拭干净染血的匕首,让人把刑官和鱼暄的尸体拖出去处理掉。
烛南从暗影里缓缓走出来,啧道:“你杀了这刑官,你和松裴可就真的完了。”
公仪修手臂上的鞭伤没有处理,割伤被鞭痕撕裂,又因刚才用力握刀,新旧伤痕难以凝愈,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到腕心,又沿着指缝滴落。
他望向那摊被尘土染脏的血迹,低声道:“我知道。”
烛南望过庭院里难以冲洗干净的血迹:“你下令杖毙了鱼氏二公子,你和那位鱼氏长公子也完啦!听我的,狠狠心,你这会儿上去把他也杀了,尸体丢到松裴院子里,栽赃给他,绝了他与太子投诚谈判的后路,他无情害你,也别让他好过不是?”
公仪修望向二楼合紧的明窗,没有说话。
烛南望着他卷在风中的撕破的袖子,敛起神色,说道:“你见过蛇蜕么?”
公仪修愣怔:“蛇蜕……”
他低声重复,随即恍然大悟,自嘲地笑起来。
是了,蛇蜕。
他如梦初醒,一切都想得通了。
他不过是吴王松裴一手拔养起来的光鲜亮丽的鳞甲,替他谋算,替他杀人,如今他目的已达,便要扒弃掉他这件已经肮脏不堪罪孽深重的外皮了。
烛南见他已然明白此刻处境,劝道:“你不能待在这里了,我们走吧,往南走,我们还有机会。”
他被夜风拂掌着面颊,神情似哭似笑,他从未想过离开,可他已经被舍弃。
他抬手时血珠滴落在相服上,晕染成艳丽的红花,他摘掉相冠,由着它滚落到泥草间,被风吹拂的发丝遮掩掉了他的挫败和破碎,他在红光下半回首:“再等一夜吧,也不至于急着狼狈逃窜。”
腰间琐碎的勾带佩玉也被他取下丢在地上,没有禁压的衣袍被风吹起来,跟着袍袖一起在漆夜红影下翻涌,“烛南,你去联络洛晚天…和南边的人吧。”
……
晏非柳怀弈在入夜前抵达泉舟城外,在与吴国定溪一水之隔的边境与韩锐会面。与此同时,洛晚天应约前来,也在这里跟梅青沉、白渊见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