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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最后的团聚上(第1页)

魔界的夜空在入夜后呈现出一种与别处不同的深紫,像是有人将暮色中残存的暗红与纯粹的夜色叠加在一起,又在表面覆了一层极薄的紫晶粉末,使天幕的边缘处泛着一层细碎而沉静的光泽。苍溟沿着魔宫正殿前的长阶向上走时,暗火珠镶嵌在阶两侧的玄铁柱顶上,每隔三步一盏,将阶面照得明暗交错。他今晨从焚天训练场直接返回魔宫,身上还穿着那件暗金色的轻甲,甲面在暗火珠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肩甲边缘有几道被训练场风沙磨出的细痕,在光照角度变化时才会显露出来。

长阶尽头的正殿大门敞开着。门内没有掌灯,只有殿顶天窗处漏下的天光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长的、偏紫色的光带,将大殿从中间一分为二。魔尊坐在正殿深处的宽椅中,椅背极高,在幽暗中几乎与殿后的石壁融为一体。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着一件深褐色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像是刚从某处静室中起身,还没来得及换装便已经坐到了这里。

苍溟在殿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魔尊的面孔在从殿顶天窗漏下的紫光中呈现出一种比记忆中更苍老的轮廓,眼窝处的阴影比以往更深,颧骨两侧的皮肤像是被什么力量向内收拢过,使整张脸的线条比以前更加分明。他不知道那是连续数月操劳的结果,还是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疲惫终于在某一刻集中显现了出来。他在门口停了三息,然后跨过门槛,踏入了那道光带。

魔尊在苍溟走到殿中央时微微侧过头来。他的紫瞳在暗处依然明亮,但那种亮与苍溟的不同——苍溟的紫瞳是燃烧的,魔尊的紫瞳更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余烬,颜色比苍溟的更沉、更暗,却在某些角度下会突然闪出一道被压了很深的细光。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整座正殿的空间,像是声带本身的震颤足以在石壁之间回荡:溟儿,你来得比父皇预想的晚了一些。训练场上那些事,耽搁了?

苍溟在距离宽椅大约五步处站定。他没有行礼,父子之间在这座大殿中已经多年不需要那种多余的礼节,但他在站定时将右手从裂邪刀的刀柄上移开了,这是一个比行礼更实在的表示——他此刻不设防。他开口时声音与平时在训练场上指挥将士时差不多,但尾音略微放平了一些,像是在自己父亲面前不需要保持那种被反复打磨过的锋芒:魔界安置点那边比预想中多花了一些时间。有一户人家需要单独的接应安排,那位老妇人替她丈夫烤了麦饼送来,本皇子收了一块,路上走远了才放进皮囊里。她丈夫是编队中那名高个子,以前向右偏位的那位,现在已经可以站稳了。

魔尊的目光在苍溟说出收了一块麦饼时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就像夜风拂过深湖表面时留下的那一线细纹,几乎不可察觉却确实存在。他没有追问麦饼的细节,也没有评价安置点的工作,而是将双手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那双手的手指比苍溟记忆中略微更瘦了一些,骨节处的皮肤像被岁月打磨得更薄,在从殿顶漏下的紫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似半透明的质地。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时才会用的那种音量:你小时候,魔宫里的厨子做麦饼的时候,你总会在厨房门口等着。第一块出锅的时候,你会伸手去够,够不着就垫着脚够。那时候你的手只够到灶台边缘。

苍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紫瞳中的光芒在暗处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应那段记忆,但他的手指在他自己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某个不需要被确认的位置上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回握。他在那个位置站了片刻,然后向前走了半步,在宽椅前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不高,他坐下时与魔尊的视线几乎平齐,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殿顶天窗漏下的紫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窄长的光带,像一条被固定住的、不流动的河。

父皇,苍溟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在正殿的石壁间保持着清晰度,你以前一直说仙族不可信。现在本皇子跟仙族站在同一排训练场上练了两个月,他们的护体仙光碰到本皇子的魔焰之后没有炸,反而在接触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光膜。那层光膜在阵型转弯的时候会保持完整,不会断。你以前跟仙族并肩作战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情况?

魔尊的紫瞳在暗处亮了一下。那亮不是变大的亮,而是颜色从暗沉转向一种更深处的微光,像是被压在余烬最底下的那一点热度在某一瞬间翻到了表面。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缓缓将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叠放在自己膝头。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像每一个动作都在经过骨骼和关节时遇到了一层已经被磨损过度的表面,需要更仔细地调整角度才能完成。当他双手在膝头交叠好之后,他开口时声音中有一种苍溟很少听到的、几乎是温和的东西:有过。那时候仙族的护体仙光碰上来的时候,本魔尊的魔焰也会往回缩。但你祖父告诉本魔尊,缩一次是本能,缩两次是习惯,缩到第三次就能分辨出那道仙光有没有敌意。你祖父说得对。缩到第三次之后,就能分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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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苍溟,目光中的紫色在暗处保持着恒定的亮度,像一枚被固定住的不灭的灯芯。他续道,声音比方才略微高了一点,像是从某段回忆中浮上来的余响:你祖父跟仙族并肩打过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仙魔之间的边界被一道一道地垒起来,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也被压在了下面。但记忆本身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压住了。你祖父当年传下来的那句话,本魔尊一直没有忘。现在你替本魔尊把它传下去了。

苍溟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裂邪刀刀鞘上,刀鞘表面的暗金纹路在从殿顶漏下的紫光中呈现出一种被揉碎后的光泽,像是金属本身的质地正在被光线重新排列。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微低沉了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本皇子在焚天训练场对那些将士说,仙光碰到魔焰之后默数三拍再收。这个法子是本皇子自己试出来的,但本皇子以前不知道它的源头在你这里。现在本皇子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石阶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像是特意放慢了度,让自己在站起身的过程中有时间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他在站直之后向前走了一步,在宽椅的扶手边停住,然后伸出手,将手掌按在了魔尊交叠放在膝头的双手上方,掌心朝下,没有用力,只是悬停在那里。那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向正殿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声音从肩后传来,不高,却在整座大殿中清晰地回响着:安置点的麦饼很香。本皇子留了一块没有吃,准备带着去打最后那场仗。等打完仗回来,本皇子会坐在你面前把它吃完。

他没有等回应。他跨过门槛,沿着长阶向下走去。身后正殿的大门在他经过最后一盏暗火珠时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风推了一下又回位的吱呀声,然后缓缓合拢了。殿内的紫色天光在门缝合拢的瞬间收窄成一条细线,随即消失,将魔尊独自留在了那片被他坐了大半生的暗处中。殿顶天窗的光仍然在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那道窄长的光带,而魔尊的手在苍溟离开后依然保持着方才被悬空按过的姿势,没有移动。

同一时刻,仙界的仙尊圣殿中,云宸和云曦正并肩站在圣殿露台的栏杆前。圣殿下方是一片翻滚的云海,云层在夜间的月光下呈现一种柔和的银灰色,边缘处泛着细碎的亮光,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内部撑开后又收拢。风从云海上方吹上来,带着高空特有的那种清冽而干燥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袍边缘时出一层持续的、如同细绢被拉伸时的声响。

仙帝站在他们身后约十步处的殿门内。他没有走到露台上来,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中,背靠着殿门一侧的石柱,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佩剑。那柄剑的剑鞘是素银色的,表面没有镶嵌任何饰物,与仙帝平日出席朝会时佩戴的那柄华贵的礼剑完全不同——这是一柄实用的剑,一柄被握持过太多次以至于剑鞘表面的银质已经被磨出一种温润哑光的剑。他站在门内阴影中看着露台上两人的背影,看着云宸白色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时与云曦淡青色裙摆的边缘偶尔交叠又分开,看着他们并肩站在同一道栏杆前的姿态,没有出声打断。

云曦率先开口。她的话对着云层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平日里很少流露的、几乎是坦白的东西:皇兄,我明日清晨就要出去石门村了。那户人家有一位母亲,目力已经弱到不能再看见女儿的模样,还有一个孩子,只有八岁。我去接她们,走那段没有驻军的荒谷,大概要走两日才能到安全区域的边缘。我在路上会在心中反复确认一件事——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因为那是该做的事,还是因为我也害怕在这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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