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荪瑜当然知道昨日之事的始作俑者是天子,可他眼下,还杀不了他。他能杀的,便只有昨日在殿内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还在外头议论之人了。
而待春桃端着热腾腾的粥入了房里,万荪瑜便又想去净房了,眼神示意,她当即便会过意来。
她既早都瞧见了,万荪瑜这次却也不避讳她,实则那处自昨夜伤过后,便一直露在外头,因伤成这般,什么东西都搭不住了。
春桃便拿起竹筒。万荪瑜神色仍有些痛苦,只阖上眼眸,不去瞧她。羞惭使得他冰冷惨白的面容渐渐灼烧起来。
而待她洗净竹筒,又净了手,自净房出来,便听闻床榻上的男人又开始神神叨叨的,“你既什么都瞧见了,该知道阉人是怎么回事了。”
这话叫她怎么接呢?她见他伤成这般,身处高位还被天子如此折辱,心下自然是疼惜的,却也知晓,身子的残缺于他这般内臣而言,是最难过去的一道坎儿,关于这个话题,不能说错一个字。
“你的命是本督救的,这辈子便只能服侍本督这个阉人了。”男人又冷言道。
“掌印救我性命,能服侍掌印,是我的福气。”春桃温声道。
“又说这些花里胡哨的话。”万荪瑜眉目间终究含上一丝放松的笑意,便示意她端粥过来。
春桃便缓缓扶起他身子,便是动作已然小心翼翼,疼痛仍使他发出隐忍的闷哼,额间又渗出一层冷汗。
“掌印稍忍着点,马上就快了。”她便动作麻利地在他身后垫了靠垫,又用勺子舀了粥喂他吃些。
万荪瑜却也不逞强拒绝,就这么由着她喂给他吃。入口有些烫,春桃便试探着询问道:“掌印若不嫌弃,春桃吹吹?”
“昨日你我已经……你觉着本督会在意这些吗?”万荪瑜好气又好笑,不知这丫头脑子里想的些什么。
春桃会过意来,回想起昨夜,俏丽面容上便浮现一丝红晕。
万荪瑜眼望着她水嫩肌肤泛起微红,恰似夕落时分天边晕染的霞光,目光便在她脸上多停留片刻。
室内气氛一时便有些暧昧。春桃下意识躲避着他的目光,吹了吹勺子里的粥,便喂入了他嘴里。
“本督此前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得很好,待本督养好伤了,陪你回家一趟,给你爹娘报个平安吧。”万荪瑜亦收回目光,面上虽不见笑意,语气却温和许多。
“多谢掌印!”春桃闻言,不禁喜出望外,向他致了谢,似想起什么,又道,“我家在城西郊外的村子里,路途有些远,掌印的伤得好好养养,且您公事繁忙,不必亲自陪我回去的。”
“你就这么害怕让你爹娘见到本督么?”男人闻声,面上神色便又冷了下来,“放心,届时你我皆着常服,本督不会言明真实身份。”
“是。”春桃便点头,疑惑这人怎的又不悦了,自己分明是担心他身子,毕竟于他这般身份而言,她回去见爹娘报个平安,不过只是一桩小事,他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掌印,该换药了。”待喂完粥,想起张太医临走前的吩咐,每三个时辰要给他换次药。
万荪瑜只轻“嗯”一声,手下意识握成拳状,却也并未拒绝她,或是叫她唤侍书进来。
春桃便又净了手,缓缓揭下覆在他那处的纱布,如今细瞧,便见白皙的肌肤上,被划伤的血红刀口十分明显,其上缝着针,还有些红肿。
“看什么?快呀!”万荪瑜眸光冷冽地射向她。
春桃便点了药膏,轻轻涂抹上去,“掌印忍着点儿。”感受到了他身子的颤栗,且下意识挪动下半身,她便知他痛极。
“的确是疼……你……快些……”他嘴唇颤动,剧痛之下便又出了一层薄汗。
“既这般疼,掌印以后,不论经历什么事,都别伤害自己了。”她终于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万荪瑜却是缄默不言,“你说的,本督保证不了……”
“……”春桃闻言,不禁一时语塞,而给他这伤口抹药的同时,她便发觉他净身的伤疤亦是蜿蜒狭长,还微微有些红肿。她知道这伤口也该擦药的,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很恶心是不是?”万荪瑜捕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这话便脱口而出。
“不是,我瞧见掌印之前那道伤口发炎了,是不是也该擦擦药了?”她试探着询问道。
“不必,就随它吧。”万荪瑜却是不以为然,脑海里又回想起昨日验身时的情景,自抗拒那伤疤再被触碰。
“好吧。”春桃便暗暗叹息,待抹好药,便在他伤口上覆上纱布。
“你都瞧见了,没什么想说的吗?”万荪瑜不依不挠。因春桃的面色太过平静,不见鄙夷嫌恶,也不见可怜和同情,他却也不觉得她是装出来的。
“掌印好好养伤吧,您怎么下得去手的?看着都疼……”春桃无奈道。
“………”万荪瑜一时便哑口无言,暗想她或许没见过正常男人的身体,便也生不出什么旁的想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