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世子诛杀国师,方从城中出来,入城精卫无一幸免,城中百姓亦无一存活,对这三日城中发生的一切,亦一语未言,一字未说。而他自己,自此恶疾缠身,日夜忧怖,药石无医。”
他看庄与:“赵国旧事,想必秦王也知道。”
庄与颔首,示意他继续,颜均道:“不久前,蜀国进犯赵国,赵世子被困苍遗,赵王请援楚国,楚王犹豫,乃是因为困住赵世子的,便是八年前的苍遗巫术,以城为阵、以巫为术、人血为符、人头为咒。何人进去都是凶险万分。”
庄与道:“楚国想是被当年的苍遗事件给吓怕了,不愿发兵援赵。可这毕竟是楚赵两国的家务事,与道长拦我马车又有什么关系呢?”
颜均的目光被他脸颊上红色的小痣吸引,呆呆地看了一阵儿,而后恍然,自觉失礼地垂下眼睛,说道:”如今的赵世子妃,乃是我王感情甚笃之人。钟离望公子与赵世子结亲,我王便一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姻亲之国,更何况唇亡齿寒,邻国有难,我王焉能坐视不理。当日赵国出事,我王本已经下令出兵援救,只是后来,望公子亲自跑来为赵国请兵,我王便有些…闹脾气。”
颜均有些难以启齿的解释着:“太子殿下亲下旨意,令他援助,可…可我王却越发生气,不仅无视太子玉令,更将望公子扣留楚宫,太子殿下无辙,竟不惜以身犯险,孤身入赵,去了苍遗城……”
“什么?”庄与面色尽失。
颜均又忙道:“秦王陛下放心,我王已知此事,太子殿下遇险,楚王不救,便是不忠不义,就按情分来说,太子殿下乃是我王兄长,我王年幼即位,太子殿下没少扶持,我王绝不可能不管太子殿下!”
庄与强稳心绪,冷眼看他:“话既如此,怎么我一路走来不闻楚王动静?国师大人又何必特意候在此处拦我车驾?”
颜均惭恧愧急,强言辩解道:“我王只是一时气不过太子殿下以孤身犯险这种方式来要挟他出兵救赵,但他也不是不明白事理之人,一定很快就会忍不住妥协的,太子殿下也是太了解我王脾气,才会这般谋划……”
“道长无需再为楚王辩解,更不必揣测太子心意来为楚王开脱!”
庄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他听闻景华涉险已是心神大乱,此刻更被颜均的言辞激得起了脾气。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可以因为任性耍脾气就能胡作非为,是还没断奶吗!
不过,看这位国师大人的作为,大概也知道楚王的任性从何而来了,既然位同丞相,当担丞相之责,监君之作为,谏君之过失。这位国师哪里有半点百官之长的作为,倒更像是一个溺爱宠庇的奶妈子,不辨是非,处处护短。
颜均自己也知道这话说的有多难堪,他握紧双拳,求人之语难以启齿,恨然道:“若是赵国没有道士不可入的禁令,我便亲自去了……”他握着的五指攥得更紧,指色发白:“若我不是颜均,是其他道士,便也亲自去了……”
庄与哪里能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此人他并不相知,自然需要留有几分谨慎,便强摁下心中急切,冷静持言道:“孤不知道国师是从何得知孤的行踪,但国师又如何确定,孤就会出手相助呢?就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吗?”
颜均神情猛然一震。
庄与不疾不徐,字字机谨,其心真假难辨:“孤图谋天下,与太子相争,世人皆知,太子被困苍遗,孤立无援,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让太子彻底消失的机会么!太子一死,还有谁人能够与我为敌,届时,登阙九州,改姓江山,指日可待。道长在此助我,莫非观星问道,看清来日局势,想要孤欠你一个人情,好为自己谋个前程。”
“不是!”颜均指天道:“我心向楚,青天可鉴。”
犹豫了一下,又道:“你的行程,是一个人告诉我的,他让我来找你的时候,我也犹疑,但他告诉我,说你……你和……”
颜均再一次难以启齿,纠结半晌,才斟酌字句:“说秦王之所以争夺天下,乃是因你倾慕太子殿下已久,四处追寻太子只为远远地看他一眼,把他的画像藏在怀中夜夜观摩,就连做梦都喊他的名字……”
颜均看了庄与一眼,没敢再继续陈述下去,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坚持把话说完:“总之,他说,此时太子殿下有难,秦王不可能不管……”又补了一句“秦王深明大义,当也不会趁人之危。”
露话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庄与沉默许久,脸色看不出喜怒,颜均愈发紧张,握紧五指愈发用力,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颜均的态度,却反而让庄与觉得玩味,赵国是有不许道士入内的禁令,但颜均毕竟是楚国国师,又是为救人而去,即使破禁擅闯,赵国也不可能真的砍他的头治他的罪。倒是他和秦王私下交涉,被有心之人拿捏在手,指不定有什么后果。
而且他方才那句话,意思也很值得斟酌,此刻颜均的神色,更不像是在担心一件危及楚君的国家大事,而更像是,在担心一个人,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什么人的话都信。
秦王威严与身俱来,专注看人都时候,目光如镜,总有一种能将人看穿看透压迫人的力道,颜均为臣,当然受不住为君者这般的打量,当即便有些心慌胆惧。
可思及所求,思及正在水深火热中孤立无援的人,便又无畏无惧,只要他能安全无虞地脱离困境,即便秦王发威,要了他的性命,好像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何况只是放低姿态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