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后头说在止于至善,前面说明明德,那中间的亲民便是要亲近百姓,明白民间疾苦。若是新民,便是革新百姓,听着像是要把百姓都换掉似的,那还怎么止于至善?”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丫头才五岁多,居然已经会在经义上动脑子了,够机灵的。
他沉吟片刻,道:“太傅怎么说的?”
“太傅说程子注本作新民,朱熹也取新民,所以该念新民。”朱慈照撇了撇嘴,“可儿臣去翻了爹爹书房里的古本《礼记》,上头写的就是亲民。”
朱笑笑这下真有些惊讶了,他的书房里确实有几本宋版古书,都是这些年各地搜罗献上来珍本善本,他又不爱学习,平时就放在书架上层积灰。
“你什么时候去翻的?”
朱慈照眼神飘了一下,又拿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道:“就……前几日嘛。”
前几日……朱笑笑想起来了,前几日傍晚他去御书房寻一份旧折子,发现书架上的书被人动过,几本古本的摆放顺序也乱了。
当时还以为是管事整理书架时弄乱的,现在看来是另有其人。
“朱慈照。”他叫全名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但朱慈照立刻放下了杏仁酥,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错了。”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不该乱翻爹爹的书房。”
朱笑笑看她这副小模样,嘴上认着错,眼睛里却一点懊悔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在配合他演戏。
他忍不住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翻了就翻了,你翻完了不收拾,还把书放错了位置,我不就一眼发现了?”
朱慈照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是真的不生气,然后抿着嘴笑了。
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婴儿时期一模一样。
“那爹爹,到底是亲民还是新民?”她还不忘追问。
朱笑笑自己都是学渣,就不逞能了,只道:“你去翻书找答案,这是做学问的第一步,太傅教的未必全对,古本写的未必全错,但到底是哪个得你自己去琢磨,多想多读,将来自然会有答案。”
朱慈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杏仁酥啃了起来。
朱笑笑批完了最后几本折子,便牵着她往御花园去。
魏忠贤早已让人备好了几只纸鸢,并排放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有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还有一只巨大的龙头蜈蚣,光是尾巴就有好几尺长。
朱慈照一进御花园便撒开朱笑笑的手跑了过去,绕着那几只纸鸢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只大红色的蝴蝶。
“我要放这个!”
朱笑笑接过纸鸢,试了试风向,今日刮的是东南风,风力不大不小正合适。
他将线轴递给朱慈照让她拿着,自己则托着纸鸢往后退了几步。
“准备好了?”
“好了!”
朱笑笑将纸鸢往上一托,蝴蝶纸鸢乘着风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朱慈照紧紧攥着线轴,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慢慢放。”朱笑笑站在她身后指点。
朱慈照小心翼翼地转动线轴,纸鸢越飞越高,渐渐超过了御花园的围墙,超过了乾清宫的飞檐,最后在碧蓝的天幕上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
“爹爹快看!它飞到云里头去了!”
朱笑笑在她身边蹲下,也仰头去看,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慈照。”他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做公主吗?”
朱慈照扭过头看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问:“做公主和做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做公主呢,就是像现在这样,住在宫里,有太傅教你读书,有宫女伺候你起居,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朱笑笑说着,停顿了一下,“做别的,可能要吃很多苦,要学很多很难的东西,要被人骂,被人质疑,被人挑剔,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松懈。”
朱慈照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线轴不知不觉停住了,她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对她而言有些早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朱笑笑的眼睛:“爹爹吃过苦吗?”
朱笑笑一愣。
“太傅说,爹爹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比他现在教的学生大不了多少,那时候辽东在打仗,朝廷里也吵架,国库里没有银子,到处都缺粮。太傅说爹爹把这些事都一件一件解决了,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她的声音清脆又笃定:“太傅说那些大臣们一开始也骂爹爹,说爹爹只知道做木工,不知道治国,后来爹爹把他们都说服了。太傅说这就叫以德服人。”
朱笑笑差点没绷住,太傅教的都是些什么?怎么还顺便给他吹上了?
不过仔细一想,先给她灌输这些倒也没错,将来真要走到那一步,至少她能知道老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怕不怕吃苦?”他问。
朱慈照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怕!爹爹能做到的,儿臣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