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的名留青史,只能请你的弟妹去死了,商遗思,他们是因你而死的啊!要不是你太骄傲,太自信,在朝堂上得罪这么多人,何至于襄王宅起火之时,满街勋贵,无人肯救!”
“所以今时今日,这条街上除了我襄王宅,还有哪个世家大族?”商遗思说得轻描淡写,但祁君疾却蓦然睁大了眼。
“齐家、上官家……还有杜家,都是你,都是你设计陷害灭族的?!!”
商遗思眼底浮现出积冰的彻寒,他蹲了下来,看向祁君疾:“是啊,如今,只剩下你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了。”
“旧账既然都算清楚了,今日本王便是奉陛下之令,请侯爷上路的。”
商遗思起身,祁君疾丝毫不惧,平静问道:“鸩酒在何处?”
没想到眼前人竟然笑了。
笑得冰冷,无情。
“鸩酒?岂非太便宜你。”
他唤了声君平,君平将酒壶递给商遗思,他打开酒盖子,将酒兜头洒在了祁君疾身上。
“吾弟吾妹所受之痛,我要你百倍偿之。”
他转身,君平将火折子扔到了祁君疾身上,商遗思倒的是烈酒,火苗几乎立刻就窜了起来。
身后的惨叫声中,商遗思一步一步走远。
走过冰冷四年,走过到处都是浮灰白烬的庭院,走到他连盔甲都来不及卸下,踉跄着奔到在断垣残壁的凉亭内,见到的两具不成人形的焦骨面前。
临别时他们说:“阿兄,这一次回陇幽,带一支灵朔城的胭脂花回来吧。阿娘最喜欢用这花做唇脂了,你带些回来,阿娘祭日那天,我们给她供一盒新的唇脂。”
他应了,在灵朔城外的山坡上亲自采了一大蓬最艳最旺盛的胭脂花,放在清水瓮里养护,到长安的时候,花瓣还是宛如刚刚采摘下来的那样鲜艳欲滴。
只是没有人接过了。
“襄王,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我儿无辜,天子已经网开一面留他性命,求你……不要迁怒他。”
大火吞噬了人形,只留下破碎不成调的哀求。
商遗思一步未停,径直走出了侯府。
……
襄王宅中,殷流光守在床前。
床上的男子似是在做噩梦,满头大汗地呓语不断:“阿耶,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向陛下陈情谢罪吧,儿陪你一起死!”
话音落下,他猛然坐起,喘息着茫然四顾,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床畔传来女子关怀的声音:“世子,你醒了?”
祁承筠转头,便瞧见守在床边的殷流光。
他怔了怔,只记得在阿耶将所有事都告诉自己后,他大受打击,一生信念都在此刻崩塌,跪下来拽住阿耶的袍角,求他去面圣谢罪。
他与鬼方勾结挑起战火,辜负了天子,辜负了东宫,更是辜负了边关无数为此而死的将士和百姓,他愿意陪阿耶赴死赎罪,只盼他不要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可阿耶却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派人将他拉下去囚禁了起来。
每日送来的饭里有软筋散,他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便是此刻。
“这里是哪里?我阿耶呢,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急切的问题抛向殷流光,她先将安神的药递给他,哄他喝下,瞧着他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才挑着紧要回答。
“这里是襄王宅,你被广平侯遣人秘密送出京城,但城门四处守卫森严,一旦被发现你私逃出府,定是死罪。”
“襄王在半路截下了你,将你带来了这里。”
“至于广平侯……”殷流光抿了抿唇,缓缓道:“欺君叛国,天子赐斩立决,但太子为你求情,你的外祖父也在蓬莱殿外长跪,亲自以性命为你担保,你被免了死罪,只是没了爵位,成了庶人。”
祁承筠唇色苍白,双手紧攥被角,低声问道:“行刑日……在何时?”
“今夜。”
“只怕此刻,广平侯已经……伏法。”
他浑身一颤,红了眼眶,强忍着不在殷流光面前失态,平复良久,慢慢道:“我阿耶害了遗念遗梦,望尘恨阿耶设计他……这是阿耶种的因,结的果,我是他的儿子,他的罪就是我的罪。”
他转头望向殷流光,惨然一笑:“他把我囚在这里,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四娘,你又是何时……跟他走到了一起?”
祁承筠只是被养得太磊落光明,太单纯善良,他并不傻,睁开眼看到殷流光出现在襄王宅,便明白了一切。
殷流光摇头:“世子,襄王不想杀你,等你醒来,会有人送你离开回你的外祖父家,不论如何,那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也没有跟襄王走到一起,我只是……受他所托来照顾你,他怕你悲伤过度,寻了短见。”
千秋宴后,殷流光知道广平侯算是走到了头,她担心商遗思会不放过祁承筠,一直飞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商遗思一句话都没搭理她!
直到今日,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恢复了人身,婢女为她穿好衣服后,她便被默玄带到了这间屋子,看到了祁承筠。
商遗思最终选择放过了祁承筠。
或许是不想这世间还记得商遗念和商遗梦的人再少一个吧。
“哈……哈哈哈哈……他连最后一条路都不肯留给我?他就恨我至此?”祁承筠双目猩红,惨笑出声,猛然俯身吐出一大口血。
此刻他心绪郁结,自己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殷流光默默取下帕子递给他,祁承筠的脸上原本总是温和含笑,如今满是心死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