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商遗思这一次这么说,除了要护着苏胥外,也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她点点头,拍了一句马屁:“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大王这么胸有成竹,我就放心地去跟苏郎君见面啦~”
商遗思身形微顿,有些诧异:“你最近在看《国语》?”
这丫头不是最讨厌看这种讲一堆大道理的书了么?
殷流光随意道:“噢,是苏胥在教我。”
“最近我们不是经常书信往来吗?他便在信中教我一些诗书,因为我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这些,我便让他也教教我。”
她弯了弯眼睛:“以前根本读不进去的书被苏胥一句句引经据典地解释下来,居然特别有意思呢。”
她的模样看起来很开心,从前……遗念的确比起武学,更偏爱读书。
“啪”的一声,商遗思诧异低头,才发现是自己无意中太过用力,掰断了紫豪笔,他将断笔隐在袖中,不再看她:“书信往来的时候小心一些,莫要让旁人发现……”
他说着,脸色却逐渐发青,手撑在桌案上,骨节用力到泛白。
一看他这样子,殷流光就知道是他的离魂症又犯了,这些日子在她的金针导引下,商遗思的离魂症已经发作得没那么厉害了,不知今日为何又毫无预兆地发作。
她再也顾不得装模作样,立刻上前将他扶到软榻上躺下,熟练地解开随身携带的金针包,捻起金针为他施针。
“大王,你暂且忍耐一下,我要为你施针了。”
她一边全神贯注地抿起唇施针,另只手轻轻地有规律地拍着商遗思的背,像是以这种做法安抚他的疼痛。
奇异的是,被他这样拍着,商遗思只觉得胸口那不断翻腾灼烧的痛意竟然真的开始慢慢消退。
余光瞥见随着她倾身的动作,她的一缕青丝落在他曲起的手指旁,他顿了顿,无比珍惜地,带着深重的渴求,悄无声息地反手握住了那缕青丝。
呵……直到此生燃尽之前,他都无法止息对她的渴求。
这病,无论施展多少次金针,都无法治愈。
可是这样的真相,他永远不会让她知晓。
在女子轻柔的针术下,商遗思皱起的眉渐渐平复,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吵嚷声,是默玄的声音。
“道长,您怎么来了?大王今日应当没有召你啊……”
“是我有事寻他!快带我去见他!”
“明白了,大王现在应该在书房……”
众人闯进门时,就瞧见商遗思半躺在软榻上,身穿芙蓉色襦裙的女子侧坐在他身旁,正垂首收纳金针。
男人的目光如深沉香雾,无处不在得包裹着女子的身影。
茜纱窗透过如水的日光,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地上,山君在影子旁咕噜着露出肚皮打鼾……一切都仿佛是教坊的歌姬们缓节慢拍唱的越人歌一般,有着温柔时光流淌的底色。
众人都愣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这恬淡宁静的幻梦,但鉴水最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望尘!”
商遗思曲起手指揉着额角,朝他望了过来:“从方才起就听到你在走廊大声吵嚷了,何事?”
“长公主被陛下下令幽禁了!”
幽禁疑云
房内只寂静了一瞬,殷流光就打破了这份寂静,道:“长公主深得陛下宠爱,怎么可能被幽禁,道长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是不是把对象搞错了?”
她的语气里有些不悦,商遗思才刚刚恢复,但还没休息多久就被人打扰,她因此不由自主瞪了在屋子里嚷嚷的罪魁祸首一眼。
鉴水没有注意到,但她身边倚靠在软枕上的商遗思却注意到了,眼底忍不住掠过清淡的笑意,在被她察觉之前就收了回去,向鉴水严肃了神情。
“怎么回事?”
他知道若非极其严重的情况,鉴水不会如此失态,果然当鉴水将他得知的情况说出来后,就连殷流光也有些错愕。
昨日夜里,天子不知何故在蓬莱殿发了好大的怒火,将所有奏折都摔在了地上,今日晨起,传旨的宦官便从蓬莱殿去了公主宅——带着天子贴身近卫,玄鸟卫十二骑,直接封锁了整个公主宅。
旨意上说,长公主心怀不轨,有谋反之念,着幽禁于宅,无诏不得外出,公主宅上下一干人等皆锁至天牢,秘密审讯。
这道旨意来得太快,玄鸟卫也来得太快,甚至不给长公主入宫分辩的机会,就这么直接将她锁在宅中。
殷流光瞠目结舌,长安城里所有百姓都知道,天子与长公主感情深厚,对她极为信任,甚至超过了对太子的倚重,为何会突然变脸,有如此雷霆之怒?
不过惊愕之余,她也很疑惑:“鉴水道长,既然玄鸟卫是奉旨秘密监禁长公主,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鉴水一时间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商遗思平淡道:“她认识玉儿。”
鉴水睁大眼,又立刻松了口气:“早说嘛,害我想半天借口。”
“玉儿是我妹妹,这些事是她告诉我的。”他顿了顿,不知为何表情有些复杂:
“她托我无论如何都要替长公主洗清冤屈,查清这桩案件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她的性子要强,从前从不曾求过我什么,这既然是她的愿望,我这个做兄长的便要为她实现才行,所以,我便来找你了。”
玉儿居然是鉴水的妹妹,想起公主宅中那个面覆白纱,举止从容娴静的女子,再看看眼前这个道士的莲花冠都戴歪了,道袍也松松垮垮的鉴水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