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幼十六岁了。
温弱端着一个奶油蛋糕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插着十六根蜡烛,烛火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摇晃。
沈述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相机,镜头盖还没摘。
周小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正在用彩带缠时幼的脖子。
“许愿!许愿!”周小鹿喊着。
时幼闭上眼睛,烛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飘着奶油和烤杏仁的味道。地板是橡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窗帘是亚麻色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窗外那棵桂花树。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愿望。
然后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咔嚓,”沈述按下快门,过了一秒,相机没有吐出照片。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相机,“电池没电了,”便把它放在了餐边柜上。
时幼看着那个相机,目光停住了。
呵,这幻象做的有些粗糙了,她不想玩下去了。
“桂花树是假的。”时幼对着温若道。
“时幼,”温若说,声音还是那样柔软,像一床被子,“你怎么知道的?”
时幼没有回答,她转向沈述,“周小鹿不是真实的人。桂花树不是真实的树。阳光、雨水、风声、排骨汤的味道,全都是假的。”树枝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分辨率不够高的时候,边缘会有一圈微弱的蓝光。
温若说,“时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第一天,”她说,“我六岁那年,在福利院门口,”时幼说,“你们来接我。那天在下雨,你们给了我一件深蓝色的小雨衣。内衬上绣着我的名字,‘时幼’,针脚不太整齐,像是新手绣的。你们想让我觉得,温若一个绘本作家,不擅长针线活,但为了我努力学习刺绣。这个细节很动人,对吗?”
她笑了一下。
“但温若不是绘本作家。你们给我的背景故事里,温若的职业是假的。因为真正的绘本作家,手绘功底极强,控笔能力远常人,不可能绣出那样参差不齐的针脚。那个‘不完美’的细节,恰恰是你们故意设计的,为了让我觉得真实。但你们设计得太好了,你们以为不完美就是真实,但真正的不完美,是不可控的。而那个针脚的误差,标准差是o毫米,完美的正态分布。”
时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餐边柜上那个永远没电的相机上。
“还有那个相机。每一次我生日,相机都会出问题。你们想制造一种‘平凡家庭的日常小意外’的感觉,让整个场景更有生活感。但你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生活不是‘每一次生日相机都有问题’,而是有时候没问题,有时候有问题,有时候半路突然没电了但插上电又能拍一张。你们给我的‘生活’,太有规律了。”
她深吸一口气。
“沈述做的松饼,每一次的尺寸都是直径八厘米,厚度一点二厘米,标准差零点零一厘米。一个人不可能每一次都把松饼做得完全一样,除非他不是在‘做松饼’,而是在运行一个生成模型的固定参数。”
“温若画的画,每一幅都精准地击中我的情绪阈值。我难过的时候,冰箱上会出现一个拥抱主题的写;我迷茫的时候,会出现一个飞翔主题的写。情感反馈的时机精确到小时,这不是一个母亲的本能,这是一个行为调控系统的定时输出。”
“还有,我可不会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精。不要胡乱揣测我的想法。”
“我既然生活得这么幸福,又为什么没有改名字。”
“我参加比赛不需要等到十岁才能获奖。”
……
时幼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了一把刀,时幼握着它,走回客厅,站在温若面前,“第二次领养我的人根本不是绘本作家和建筑设计师,下次调查清楚点吧。”
时幼觉得自己高估了这次考试,她还以为他们真的能让自己沉溺心魔之中。方向是对的,可惜了。如果他们真的按照自己的记忆来演绎,或许她才会无法逃脱。
温若放下了写本,内心极度惶恐,那些调查员怎么回事,这点事都能出错,她表面微微一笑,“和我们这样生活不好吗?”
时幼举起刀,如果他们再做得真实一些,或许自己真的会沉迷这种“被爱着”的感觉。
刀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温若没有闭眼。
“嘀!嘀!嘀!”,警报声响起。
刀刺进温若胸腔的触感不是真实的。时幼的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温若的身体在她碰到的那一刻就开始碎裂了,像一面镜子从撞击点向四周放射状的裂纹。温若的笑容停留在裂纹的中心,然后整张脸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后面雪白的墙壁。
客厅开始坍塌。
沙、冰箱、餐桌、窗帘、桂花树、相机、餐边柜——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失去形状……
下一秒,时幼睁开眼。
白色空间的天花板。冰凉的乳胶漆。臭氧的味道。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在大声喊叫。她躺在地面上,呼吸平稳。
林北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时幼?时幼!你他妈睁开眼睛!你躺了快十五分钟,我以为你——”
“闭嘴。”她说,“我们很熟吗?”
林北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进入考试后的位置是随机的,没有见到其他熟悉的同学,他心里一直很慌。好不容易醒来后看到个认识的,他就像吃了颗定心丸。
这…这人干嘛这么冷漠,好歹自己还在食堂和她分享过情报呢。
时幼慢慢坐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看了一眼林北望,他的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那个圆脸男生?他干嘛这幅表情,不就才说过一次话吗。
“你……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时幼没有搭理他。她弯下腰,脱下鞋袜,光脚踩在地面上。冰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六岁那年,她确实被再次领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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