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在晋阳城西北角,靠近军营,守卫森严。
明昭在军中还是有名的,通报过后,便被引至一处单独辟出,由重兵看守的土石小屋前。
小屋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此刻临时充作囚室,门窗紧闭,只留了气孔,门口站着四名披甲持戟的彪悍士卒,目不斜视。
“人在里面?”
明昭问守卫的队正。
队正抱拳:“回女公子,正是。赵校尉吩咐过,此俘悍勇,虽枷锁加身,亦不可大意。”
明昭点点头,示意他们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
屋子中央,一根粗木桩上,用铁链锁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身上穿着破烂肮脏的皮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冻伤、擦伤和血污,头发散乱纠结,沾满草屑尘土。
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镣铐住,与木桩相连,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躯里散发出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戾气。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满是污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凶狠如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屈辱,他处境狼狈不堪……
但在那一瞬间,明昭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尚存稚气的脸庞。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下颌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异于汉人的浅褐色,此刻愤怒警惕亮得惊人,里头仿佛燃烧着火焰。
污秽和伤痕掩盖不住优越的骨相。
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依旧能依稀窥见日后的风华绝代,这极具攻击性的美。
美则美矣,却如出鞘的刀,带着刺骨的寒芒。
慕容恪死死盯着门口出现的汉人少女。
她年纪很小,衣着精致,容貌秀美,身边跟着侍女和护卫,与这肮脏囚室格格不入。
她看他的眼神很古怪,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像是在评估一件罕见的战利品,或者说,一头落入陷阱的珍稀猛兽。
这种目光,比任何辱骂和鞭打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愤怒。
“看什么看!”他嘶哑地低吼出声,“汉狗!要杀便杀!”
冬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明昭身边靠了靠。薄越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地锁住慕容恪。
明昭仿佛没听到般,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慕容恪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又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他那张即便污秽也难掩殊色的脸上。
“慕容恪?”
她声音清凌凌的,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慕容恪瞳孔微缩,这汉女知道他的名字?
是了,定是那些汉军将领告知的。
“是又如何!”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但你们休想折辱于我!慕容部的勇士,宁死不屈!”
明昭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你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随即怒道:“关你何事!”
“看着也就比我大几岁。”明昭自顾自地估算着,“这么小,就这么能打,还长得,嗯,是挺好看的。”
“你——!”
慕容恪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这汉女在胡说八道什么?!好看?
这是在羞辱他吗?
把他当成了可以品头论足的玩物?
薄越也忍不住诧异地看了明昭一眼。
明昭转过身,对身后的守卫队正道:“给他弄点干净的水和吃食,伤口也简单处理一下。天寒地冻的,别还没谈赎金,人就冻死病死了,那多不划算。”
队正连忙应下。
慕容恪听得赎金二字,眼中怒火更炽,却又隐隐升起希望。他们不打算立刻杀他?是想用他换东西?
明昭最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澈,却让慕容恪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慕容恪,你运气不太好,不过,能被活捉,或许也不算太坏。”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冬青和薄越转身离开了囚室。
沉重的木门再次关闭,将光线和那古怪少女的身影隔绝在外。囚室内重归昏暗寂静,只剩下冰冷的铁链。
慕容恪靠着木桩,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和脚踝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屈辱和愤怒依旧在翻腾,但少女最后那句话,
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