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哑然。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人再言。
朝议散时,已是黄昏。
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台城的宫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王珣立在殿外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道辅。”
王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珣转身行礼:“司徒。”
他们走在无人地,王逊才缓缓说,“关中饥馑,前些年朝廷难以自保,如今苻毅赶走了匈奴,救天下之将倾,朝廷理应给予封赏,给予钱粮以稳关中人心。”
王珣的脚步顿住了。
廊下冬雨淅沥,檐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身前那个苍老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苻毅。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氐族因为内乱,兄弟阋墙失了中原,骑兵奔向逃亡草原的他,苻毅得了氐族之势,更是在羯人与匈奴交战之际,直接攻破长安,将匈奴撵回了老巢。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与诸部约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中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长安城中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口中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中,早已是睁眼瞎。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王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赵缜在洛阳,苻毅在长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中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长安,根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道辅。”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王珣一怔。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王珣沉默。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如今呢?”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王珣喉间一梗。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