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缜沉默片刻道:“传令——潼关方向,增兵五千,日日叫阵。蒲坂方向,征集民夫,打造渡船。武关方向,派三千骑兵,深入秦岭,做出绕道姿态。”
陈岱愣了愣:“王上,这是……”
“疑兵。”赵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点在龙门渡。“正兵在此。等冰冻实了,就打。”
苻毅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潼关:赵军增至两万五千,日日叫阵。”
“蒲坂:赵军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关:发现赵军骑兵出没,人数不详。”
“冯翊:流民暴动,抢了县衙粮仓。”
“北地郡:豪强私通赵军,被查获三家。”
苻毅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他拿下关中才多久?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姚长史快步走进来。
“可汗。”
苻毅抬头看他:“姚卿,如何?”
姚长史满脸疲惫,早知今日,当年在壶关的时候,就得把这个汉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赵军主力还在弘农,没有动。潼关、蒲坂、武关,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没有动?那他们在等什么?”
姚长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冰。龙门渡一旦冻实,赵军可直插冯翊,然后南下长安。”
苻毅脸色变了。“冯翊守军多少?”
“五千。”姚长史叹了一声,“且粮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冯翊!”
“可汗,”姚长史拦住他,“增兵冯翊,潼关怎么办?蒲坂怎么办?武关怎么办?赵军疑兵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我们往哪里增,另一边就可能成为他们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什么?”
姚长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头。
姚长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关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惧战乱,还有洛阳的宣扬。若屠戮几城,悬尸于路,消息传开,流民便不敢再逃。无人逃,则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赵军纵有千般计谋,也难奈我何。”
苻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长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办法吗?“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愿行此残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粮仓已空,赵军压境,民心离散。若不如此,关中守不住,长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