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越跟在明昭身后,一边走一边心疼明昭要这么折腾,“这路怎么修的,连马都过不去。”
杜淳在前面带路,闻言苦笑道:“薄将军,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这山太陡了,修一条路得花多少钱?咱们巴蜀也富在成都平原,山里头,是真没钱。”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有的墙上还漏着风。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见有人来,一哄而散,跑回家里去了。
明昭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眉头微微皱起。
杜淳低声道:“大司马,这还算好的。再往山里走,有些村子连路都没有,进出只能靠爬。”
明昭听了往村里走。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忙站起来,往屋里躲。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咱们这儿看看的。”
老妇人愣了一下,又眯着眼睛看了明昭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去了。
明昭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房子。
房子很破,墙上的泥巴都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的木头架子。门口挂着一串大蒜。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见了明昭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草、草民拜见大人……”
明昭让他起来,“这是你家?”
汉子点头:“是,是草民家。”
“家里几口人?”
“五口,草民、草民的女人、草民的娘,还有两个娃。”
“种多少地?”
汉子犹豫了一下,杜淳在旁边说:“大司马问你,照实说就行。”
汉子这才道:“三亩,都是山上的坡地,种不了稻子,只能种点粟和豆子。”
“够吃吗?”
汉子低下头,没说话。
明昭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走完了。明昭站在村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薄越跟上来,“大司马,里头不能去了,还有野人呢。”
明昭嗯了一声,“走吧,回去。”
回城的路上,明昭一直没说话,杜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
快到成都城的时候,明昭看着他,“杜令,像这样的村子,巴蜀有多少?”
杜淳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回大司马,这……这不好说。成都平原这边还好,山里头,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村子。”
“有多少?”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不敢瞒大司马,巴蜀各郡县,像这样的村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明昭没说话。
杜淳有些感慨,“当年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治山里的穷。修路、开田、劝农桑,能做的都做了。可山里太深了,路修不进去,田开不出来,百姓还是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诸葛丞相走了,换了别人,就更没人管了。氐人来的时候,连成都平原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山里?百姓就只能自己熬。”
明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人,巴蜀的事,你最清楚。山里的百姓,靠什么活着?”
杜淳想了想:“靠天师道。”
明昭眉头一挑。
杜淳解释道:“大司马可能不知道,巴蜀山里的百姓,大多信天师道。天师道是当年张道陵创的,传了几百年,在山里扎了根。百姓们穷,活不下去,就去信道。信道能让他们心里有点盼头,觉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能享福。”
“天师道的人,管他们吗?”
杜淳点头:“管,天师道的祭酒,在山里比官府说话还管用。百姓有了纠纷,不去找官府,去找祭酒。百姓过不下去了,去找祭酒,祭酒会给点粮食,帮一把。”
明昭看着他:“官府不管?”
杜淳苦笑道:“大司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山里太远了,官府的人进不去。进去了,百姓也不信官府,只信祭酒。”
明昭觉得棘手,这地方千百年也很难改变。“那些祭酒,是什么人?”
杜淳道:“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些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懂医术,会看相,会说一些玄乎的话,百姓就信他们。”
“他们造反吗?”
杜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造反不造反!天师道在巴蜀几百年了,从没造过反。他们就传道、治病、帮人,不惹事。”
造反的都出去闹了,哪能在山里?
回到驿馆,明昭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发呆。
薄越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明昭忽然开口。“薄越,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能吃饱饭的?”
薄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