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离忽视不看,与云弥说话时已走出数步远:“金鳞纸不仅能障人目,还能避天眼,以后随叫随到,禁制干扰都不是借口。”
身侧人堪堪愣在原地,后来才匆匆赶上她步伐,话语间忻悦难抑:“是,无论何时何地,凡您所唤,我必瞬达。”
她纵他暗自欢喜,轻微回应:“嗯。”
前面就是往生楼,界离携云弥登门而入。
旦见楼内极具宽敞,古雅奢华的正殿以红绫暖帐划出了几间内室。
偶尔见得妖治狐妖掀帘媚笑,相互描妆谈欢好不惬意,又有犬面公子摇扇饮茶,坐观戏台各路乌妖一展歌喉。
两人步入其中,当即有侍者来迎,此人略显怪异,白袍披发,眼周泛着乌晕,颊侧似扑了两团雄黄粉,面圆身瘦显得憨态可掬。
界离识得此为魂魄掏空的人俑之相,侍者音调奇平与她道:“姑娘,楼主顶阁有请。”
楼主字无竟是料到她要来这。
此番轻车熟路上楼去,在阁前两位鼠头侍从推门指引下,她绕过一扇绘有小妖戏鬼图的屏风,进入里间见到叱咤三界的往生楼楼主。
字无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女模样,身着桃红罗裙,扎着两只丸辫,半挽袖口露出雪白臂弯,双手撑在朱栏上,坐于悬窗晃荡双腿好不自在。
“你来了,”少女笑靥微甜:“七百年未见,好在没有忘了我。”
界离道:“地界中彻底失去识智,不进炼狱又无法入轮回的魂魄,多凭你收购,至今仍在我司赊下巨额账单,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字无轻跳落地,刚过膝的裙摆所露脚腕处,分别漂浮两串骷髅骨铃,随其动作摇晃,四只骷髅头便会张合着下颌“咯咯”发笑。
“往日旧账何必记得如此清楚。”
字无迈步绕到云弥身边,正欲伸指点上他腰际,被他退步避开。
“小郎君倒长得俊俏,是阿离新收的侍从?”
此人十分亲昵地唤她,界离习以为常。
她身形往云弥面前挡去:“楼主对我的事这样关注,想必对天上那位的关照也是只增不减吧。”
字无转而看她:“你是说阿渡?他重病初愈,平日里自是少不了关心。”
界离顺其话提到:“听闻是你的灵丹妙药,治好了他沉疴旧疾?”
“算不上那么神,不过恰好对症,此药亦有安魂养神的作用,阿离残魂不稳同样可以试试。”
界离见其掏出一株不晓得是什么古怪草叶,撤步后垂眸端详说:“会让人丧失记忆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好。”
字无轻轻叹息:“阿离是在怪我,明知此物毒性却仍给阿渡使用?”
界离视线从药草上挪开,已直直盯上其眼睛:“那段记忆关乎当年‘鹤庭事变’的真相,你一定从中知道些什么?”
见其回之以懵懂目光:“当年悲剧皆系人性贪婪所致,难道阿离所指真相不只于此?”
界离反问:“不然?我前往鹤庭前,他们人数众多,会是在谁人帮助下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西庭院?”
字无用手轻扑下巴,思索道:“莫非是鹤庭十二仙?”
“毕竟各位仙官手握部分神权,野心不容小觑,若联合起来设局,彼时阿离为阿渡治病心切,一时疏忽也在所难免。”
界离深吸一口气:“若仅仅是他们,便好办多了。”
“接下来,阿离打算如何做?”
她掐着指腹,几乎要破皮渗血:“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们如何切碎我身躯,我定以血还血,绝不姑息。”
袖下泛白的手指骨节被云弥望见,此刻被他低柔话音绕耳:“鬼神大人,我助您。”
字无取来一张空白布帛,其上金丝盘作金乌,银纹勾勒祥云,此刻呈至界离眼底:“阿离遗落的命书,我替你保留了七百年,该物归原主了。”
界离手头刚碰到此物,此中逐渐显出赤红字迹,一行行,一道道,皆是万众生灵的命数。
而她只要泼墨其中,被覆之人即会命数尽毁,如此简单粗暴,但界离独独不这么做。
让那些切碎她身躯的人就这样轻易死去,简直太便宜他们了,她偏要亲自叫他们也体验血肉被一刀刀剔下,骨头被一段段剁碎的绝望。
界离指尖每划过上面一个名字,便觉剧痛钻心,直到停留在“长赢”二字上,指头深陷,就差把命书挖出道窟窿来。
“司雷仙官长赢,便是他当年率先将我剐心示众,激惹人心欲望,成为那场谋杀的开端。”
回想西庭院前众人拥堵,手持刀剑斧棍,个个目光贪婪,犹如饥渴数月的豺狼虎豹。
前方众人进数步,她再向后一步,界离退入了上古法阵中心。
凡入此间者,一旦有灵力调动,即将受万倍反噬,从催动点到整身灵脉都将爆碎毁去。
她只能赤手空拳,就捻着一张告病书,为给自己拼出一条生路,这张纸因割下过太多头颅,浸透污血,彻底烂成一滩糊。
最后寡不敌众,界离一步一道血印,败倒在成千上万只向她伸来的罪恶手爪中。
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玄色衣袍,黑发如瀑,生得是一副俊秀面容,行的却是恶魔之举。
他徒手插入她胸口,将神明胸腔里那颗滚汤神心紧紧一握,再硬生生掏出来,血淋淋地举至众人眼前。
“拥有神之心,连石头都可生出血肉,由死物转为活物。”
长赢回首,甚至当她的面,伸舌舔过心脏新鲜的神血:“别人的生机,就是你的死期。”
“诸位请尽兴吧,我将击鼓引雷,为你们奏响这场盛宴的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