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日光所照之处尽在日主掌握之中,他唯独不揭穿她罢了。
“夜里倍感无聊,四处转转,”界离配合他演下去:“不知夜主寻我何事?”
池九衣转向她身侧云弥:“想起来鬼神大殿所带侍从是名男子,同居一室多有不便,于是来给这位小兄弟另外安排一间客房。”
云弥只管瞧着界离,等着她表态,总想从她口中听到点不一样的答案。
界离看得明白,果断拒说:“实则无妨,他从来与我近身陪侍,一路早已习惯,不必麻烦日主。”
旁边人怕是要压不住嘴角,灼灼目光投向界离,她只觉被盯着的那侧脸颊闷得发紧。
池九衣随后会意一笑:“罢了,既是大殿近身侍从,时刻贴身侍奉也好。”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是时候回去歇下,日主殿下忙碌一天,同样该休息了。”
她一时没摸清此人到底打什么主意,索性就此结束话题,以免招惹是非。
谁知界离领着云弥刚要转身,余光里池九衣蓦地掀衣下跪,着实令她神色凝滞半刻。
放观冕城过往十二仙官,皆是尘界灵墟的翘楚,各个仙命不凡,唯独向夙主玄渡折腰伏拜,哪有给被唾为堕邪的鬼神跪拜的道理。
可池九衣确实朝她跪下了,抬头仰视界离:“小官求您一件事情,还请鬼神大殿答应。”
她驻足不动:“你说来听听。”
池九衣如鲠在喉,艰难道:“求您……不要打破他们对生之向往的美梦。”
“此话什么意思?”界离委实没有听明白。
面前人伸出手,掌心是一颗环梦珠,以七彩琉璃塑成,倒映出斑驳幻影。
他道:“烦请鬼神进入梦中一探究竟罢。”
界离将要取过,瞥见云弥手势微动,欲要制止又犹豫不决。
她懂他担忧所在,环梦珠常以魇困人心神,恐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搞不好是池九衣意图除掉她的阴谋诡计。
但又如何,迟早都是要面对,今天是环梦珠,他若达不到目的,来日只会用更加狠绝的手段。
界离探取其中梦境大致内容,不由眉头微蹙:“是关于七百年前灾厄的一幕?”
池九衣长长叹息:“没错。”
“倘若如此,我权且一试。”
她想着,便当作是亲眼看看当年灾厄到底是何种场面。
界离将手覆上去的同时,云弥也探出手来:“鬼神大人,我陪您。”
她点了点头,掌下辉光四散,自指缝间迸射开来,落入眸底后聚成刺目白芒,逼得界离不得不眯起长睫,只此刹那,两人再睁眼已立足他处。
现下世界满目疮痍,破碎天光刺穿浓云,高空裂出一道巨大豁口,鹤庭仙宫座座坠毁,与无数天河流火一齐落向人间。
耳边是哀嚎绝泣,界离每走一步都陷进狱水浸过的泥泞里,稍有不慎便会被残躯碎骨给绊倒,各种蝇虫腐蛆翻飞蠕动,恶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云弥胃中翻江倒海。
“爹爹,娘亲!”
孩童伏在尸骨上哭着嚷着,下一刻即被残暴野兽吞食,连渣都不剩下。
四周树木枯死,寸草不生,饿到疯癫时人人挖着自身伤口上的溃烂腐肉吃。
这些都是云弥见过的场景,他生在界离“死去”那年,一样饱受饥荒的折磨,幸得一副不死之身,饿到濒死又无尽苏醒。
那是他生来觉得最黑暗的几年,夙主携仙官以命补天,却迟迟修不好支撑上界的涉天阵,尘界众生皆在水火之中挣扎,因得不到救赎,一夜之间无能者砸毁圣庙无数,异能者抢夺界离神躯碎块。
以致尘寰庙宇千万间,座座成了葬神的坟墓。
云弥遥望远方乌烟滚滚,忽然看到一抹亮色:“鬼神大人,您瞧!”
“是果子。”
界离看过去,枯黑老树上挂着独一颗莺桃,由于枝梢甚高,到处又是病残老弱,没有一人能摘得此物。
他们围在树下,衣衫褴褛,满脸灰白,眼眶凹陷,缺臂,断掌,瘸腿,却为了仰视这唯一的希望,暂时忘记了疼痛,心底仅剩的微光占满眼瞳。
直至一只被血糊住翅膀的黄莺飞来,踉跄站在枝头,步步朝莺桃靠近。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把它盯死,久久不敢眨眼以致眼球血丝爆满。
“啾啾。”
最后黄莺吃了莺桃,本不敢轻易拿石子掷下莺桃,唯恐其落入泥水里就此毁烂的人们,此刻纷纷拾起断棍,残箭,把黄莺射下高枝,并疯抢食之,却在拔了所有羽毛后发现黄莺也已饿成一副骨架。
整个灵墟唯一的食物没有了,只剩下人。
在那场人吃人的疯斗里,只有一个女子撑死抗到了池九衣补天归来。
池九衣手里拿着两颗莺桃,皆是以最后仙力幻化出来的假果子,但至少能救回一条性命。
他把其中一颗填进了此人嘴里,另一颗种在了这人头骨上,以拾来的鬼神头发连接血肉,自此莺桃从人体吸收养分,久放久之,以一生二,二生多,头骨凹陷形成莺桃生长存放的坑洞,并以薄膜覆盖防止鸟类叼食。
后来这名女子成为池九衣的仙侣,即不归山的祖女,经过七百年的繁衍生息才有如今的正东灵墟。
界离算是明白,以神发种下的莺桃,是人们最后的生存保障,但因过度争夺人身营养,导致人人命短。
当池九衣听到她提及长生树时,便萌生了以此改变神发种果的想法,却又惧她发现神发以此复仇,于是宁愿放下身段跪着求情,也要为不归山的人们争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