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枕边,发现了那枚突然出现的、小巧玲珑的桃花种子,怔怔地拿起来,放在掌心端详,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这是……何物?何时在此的?”
云醒看着他这副全然忘却、只余本能悲伤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如同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如同春日暖阳:“或许……是离去的春天,特意为你留下的一份礼物吧。好好休养身体,珍惜眼前,活在当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书生李秀才,不会再记得那个名为“夭夭”、曾与他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温婉女子,不会记得那些深夜里的执手相看、泪湿衣襟,不会记得那些明知是虚幻却甘愿沉溺的温暖相伴。
那段刻骨铭心、超越了生死的爱恋,终究随着执念的彻底消散,化为了他漫长生命中一段永恒的、空白的怅惘与无法言说的失落。
意难平。
这便是人与妖,生与死,光明与黑暗之间,那无法用力量或深情去跨越的、冰冷而残酷的鸿沟。
云醒默默地将桃木剑归入腰间的剑鞘,感觉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一直安静蹲在他肩头的白曜,似乎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那份弥漫的、深沉的悲伤,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好动,只是乖巧地、安静地用它那毛茸茸、温暖的小脑袋,一下下轻轻地、充满依赖地蹭着云醒微凉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柔软的呜咽声,像是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给予无声的安慰。
夜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猩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云醒。看着云醒低垂的、带着淡淡哀伤的眉眼,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纯净而悲悯的气息,心中那股因他为旁人落泪而燃起的暴戾怒火早已不知不觉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描摹的情绪。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共情这种为了不相干蝼蚁的生死离别而产生的悲伤,那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且软弱。
但他却无法否认,也无法移开视线——这样的小道士,眉宇间带着轻愁,眼神却依旧清澈坚定,仿佛在黑暗中独自发光的明珠,更加……让他移不开眼,更加让他想要将这份独特的光芒彻底据为己有,不让世间任何尘埃沾染。
他迈步上前,与云醒并肩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床上那个握着桃花种子兀自怔忡出神、沉浸在莫名悲伤中的书生,血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历经万载、看透世情变幻的冰冷与漠然。
“情爱,不过是弱者用以自我安慰的无聊寄托,是束缚灵魂的脆弱枷锁。”他冷冷地点评,语气带着一贯的、属于魔尊的倨傲与超然,“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美好,实则虚幻,转瞬即逝,不堪一击。执着于此,徒增烦恼,愚不可及。”
云醒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清亮的桃花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未散的感伤与疲惫,却更多了一种经历此事后沉淀下来的、如同被泉水洗涤过的澄澈与坚定,仿佛对某些道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或许如你所说,情爱短暂,如朝露易逝。”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夜宸千年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但若能遇到真心相待、彼此珍重之人,那份瞬间迸发的绚烂与传递的温暖,其光华与力量,或许……远胜于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永恒。”
他的话语,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夜宸血瞳骤然收缩,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核心。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最锋利的刀锋,紧紧攫住云醒的视线,仿佛要将他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剖析、看穿。
他逼近一步,那熟悉的、强大的压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将云醒笼罩,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探究与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晦的期待:
“哦?如此说来……那你可愿,舍弃那短暂易逝的虚幻,与本尊——缔结契约,求一个真正的、永恒的羁绊?”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云醒的耳边,震得他神魂俱荡。他怔怔地仰头看着夜宸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日月星辰都吸纳进去的血色眼眸,那其中翻涌着的,是他完全看不懂的浓烈偏执、近乎疯狂的炽热,以及一种……让他心脏紧缩、不敢去深思细究的、可怕的认真。
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白皙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热度,如同晚霞浸染。
他张了张嘴,唇瓣微微颤动,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被动地沉溺在那双仿佛有着魔力的血瞳之中。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刻——
“这位道友,请留步。”
一个清朗温润,如同初春融雪、春风拂过琴弦般的嗓音,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在这弥漫着复杂情愫与淡淡悲伤的寂静小院门外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云醒和夜宸几乎是同时,带着截然不同的心绪,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在破晓的晨曦微光之中,一位身着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修竹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院落中央。
他面容俊雅温润,眉目如画,气质出尘脱俗,嘴角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微笑,宛如谪仙临世。
然而,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