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曜不知何时也从他的衣襟里探出头来,小爪子扒着领口,好奇地张望着陌生的山林景色,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偶尔发出细弱的呜咽,似乎在安慰主人。
两人一兽,就这样沉默地行走在清晨的山间小路上。
夜宸依旧握着云醒的手腕,仿佛那是拴住风筝的线,不容丢失。高大的身影在前,投下的阴影将身形清瘦的云醒完全笼罩,身高的差距,在崎岖的山路上显得愈发明显,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掌控与依附感。
行程并不匆忙,夜宸似乎有意避开官道与人烟稠密之处,专挑荒僻小径而行。
途中经过几个零星村落,他们也仅是远远望上一眼,并未停留。
云醒能感觉到,夜宸的神识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四周,如同无形的天网,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追踪。
每当有飞鸟掠过,或是野兽出没,夜宸的血瞳便会微不可察地一凝,确认无碍后才继续前行。
如此行了两日,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凉。山势变得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阴森,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遮蔽得七零八落,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也显得格外凄厉。
这日午后,他们沿着一条浑浊泛黄的河流前行。
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与枯枝,发出沉闷的流淌声,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前方山谷处,隐约可见一个被厚重、几乎凝滞的灰白色浓雾完全笼罩的村落。那雾气极为诡异,浓得如同实质,不仅隔绝视线,连声音似乎都被吞噬了大半,使得整个山谷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腥甜,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花蜜。
“前面是……落雾村。”云醒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块半倒的、布满青苔的石碑,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他曾在清风观的杂记中看到过关于这个村子的零星记载,只说是处穷乡僻壤,瘴气弥漫,村民愚昧,信奉河神,鲜与外界往来。
然而,此刻这村子的寂静,却透着一股不祥。
村口看不到炊烟,也听不到鸡犬之声,唯有那条浑浊的河水,在浓雾边缘发出沉闷的流淌声,如同大地的低语。
“此地有古怪。”云醒眉头微蹙,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体内的灵力,尤其是那丝特殊的血脉之力,在此地似乎受到了某种引动,微微躁动起来,如同沉睡的野兽被惊醒,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与不洁。
夜宸血瞳扫过那片浓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阴秽之气聚集,滋生些精怪实属寻常,不必理会。”他显然对凡间村落的是非毫无兴趣,只想尽快绕行,继续他们的行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伴随着压抑的交谈,从浓雾边缘的几间破败茅屋后传来。
“……阿囡……命苦啊……”
“……河神老爷又要娶亲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没办法啊,不献祭……整村人都要遭殃……”
河神娶亲?
献祭?
云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想起了杂记中关于某些偏远地区以活人祭祀邪神淫祠的记载。
他看向那死寂的村落和诡异的浓雾,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些啜泣声中,充满了绝望与麻木,仿佛村民早已习惯了这种惨无人道的“传统”。
“夜宸,”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神色漠然的魔尊,清澈的眼中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我们进去看看。”
夜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血瞳中闪过一丝不耐。
“麻烦。”他吐出两个字,显然不愿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他的目标是云醒的安危与力量的觉醒,而非凡间蝼蚁的生死。
“可能有无辜女子遇害!”云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修道者的责任感与悲悯,“若是邪祟作恶,岂能坐视不理?而且……”他顿了顿,望向那浓雾,“此地气息隐蔽,或许……也能暂时避开天界的耳目。凌华的耳目遍布天下,但这种穷山恶水,或许正是他们的盲区。”
最后这句话,让夜宸血瞳中的不耐稍减。他深深看了云醒一眼,看到他眼中不容更改的坚持,以及那深处一丝对弱者的怜悯。这小道士,明明自身难保,却总想着庇护那些与他无关的蝼蚁。
真是……麻烦又固执。
但这份固执,却又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隐隐重叠——那个在千年前,也曾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不惜与天界为敌的身影。
“随你。”夜宸最终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他扣着云醒手腕的力道未松,反而将人往自己身边更拉近了些,几乎是半拥着的姿态,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跟紧,别乱看。”他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警告的意味。
浓雾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视线所及不足三尺,连声音都变得沉闷模糊。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更加浓郁了,混杂着腐烂的植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令人作呕。
云醒能感觉到夜宸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那是他在这片诡异迷雾中唯一的依靠。
他紧跟着夜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小路向村内走去。脚下的土地湿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肉上,发出“噗嗤”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