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窗沿上,将他圈在自己和窗户之间。
温热的呼吸喷在云醒耳后,带着淡淡的酒气。
“……明日我陪你去。”夜宸低声说。
“你不是不愿吗?”
“是不愿。”夜宸的唇几乎贴到他耳廓,“但更不愿你一个人涉险。”
云醒身体微僵。一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这种过近的距离。可奇怪的是,他也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或许是因为夜宸虽然强势,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又或许是因为,在某些深夜里,当他从噩梦中惊醒,总能看到外间榻上那个沉默打坐的身影。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被猛兽圈禁,明明该害怕,可那猛兽却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给予庇护。
“夜宸,”云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当初……为什么认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夜宸的回答总是“感觉”“气息”之类模糊的说辞。可今夜,或许是那封诡异的请帖让他心神不宁,或许是京城的夜色太撩人,他又想问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夜宸才缓缓开口:“因为你的眼睛。”
“眼睛?”
“嗯。”夜宸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云醒的腰,将人轻轻往后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千年前,他看我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样。”
云醒怔住。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明明想逃,却又忍不住想靠近。”夜宸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那种矛盾,那种挣扎……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人有。”
云醒心头一震。他想转头看夜宸的表情,却被对方按住了肩膀。
“别动。”夜宸说,“就这样待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房间里明明灭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模糊了界限。
白曜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抱着枕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云醒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有些累。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抗拒、在逃避,可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却早已对身后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莫名的依赖。
这不对劲。他知道不对劲,却无力改变。
翌日申时,云醒如约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前。
永乐公主府坐落在京城西侧的清静处,远离闹市。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却莫名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夜宸依旧一身黑袍,站在云醒身侧。白曜则紧紧牵着云醒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哥哥,”他小声说,“这里的墙……在哭。”
云醒心头一紧。他开启灵觉,果然感知到府邸周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那气息很淡,像是被什么阵法压制着,却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敲门吧。”夜宸淡淡道。
云醒抬手叩响门环。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不是寻常家丁,而是一个穿着褐色衣衫、面白无须的老嬷嬷。她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云道长?”老嬷嬷的声音也平板无波。
“正是。”
“请随我来。”老嬷嬷侧身让开,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三人进了府门。入眼是一座宽阔的庭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看起来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可走着走着,云醒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偌大的府邸,除了引路的老嬷嬷,竟看不到一个下人。那些回廊、亭台、花园,都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而且,府中处处可见男子的物件。
回廊的墙壁上挂着男子的画像,画中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花园的石桌上随意放着一把未出鞘的宝剑,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磨损;经过一处敞开的厢房时,云醒甚至看到里面挂满了男子的衣袍,从常服到戎装,一应俱全。
所有这些物件,都属于同一个人——已故的驸马,镇北将军萧寒。
“哥哥,”白曜又拽了拽云醒的手,声音发颤,“那些衣服……有血的味道。”
云醒握紧了白曜的手,示意他别出声。
老嬷嬷将三人引至正厅。厅内陈设华贵,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珍奇古玩。可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人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枪,骑在战马上,目光如炬。正是萧寒。
画像前,一个女子静静站着。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容貌是极美的,柳叶眉,丹凤眼,唇色浅淡,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可那双本该明媚的眼睛里,却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死寂,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亮,显出几分病态的执念。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云醒身上。那一瞬间,她空洞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恍惚、怀念,还有一丝诡异的欣喜。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云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贫道云醒,见过长公主。”
永乐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道长不必多礼。请坐。”她的视线又落到夜宸身上,顿了顿,“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