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了。”画皮妖点头,又摇头,“可留下来之后,我才知道代价是什么。”
他缓缓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月光下,那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还有些是利器划出的口子。虽然已经愈合,但狰狞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
云醒瞳孔一缩。
“这些……都是她做的?”
“是,也不是。”画皮妖放下袖子,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她做的,但她说,这是在帮我‘纠正’。”
“纠正什么?”
“纠正一切不像寒哥的地方。”画皮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说话的语气不对,要打;我走路的姿势不对,要罚;我笑的时候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对,要关禁闭……她说,我必须完全变成寒哥,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他抬起头,看着云醒,眼中是深深的茫然:“三年了,道长。三年里,我每一天都在学怎么做一个死人。学他怎么说话,学他怎么走路,学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学他生气时皱哪边眉头,开心时眨几次眼……”
“那你自己的样子呢?”白曜小声问,“你自己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画皮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慌,最后化作一片空洞的绝望。
“……不记得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连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这话说出来,庭院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云醒看着画皮妖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那不仅是同情,更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惧——如果有一天,我也被要求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如果我也被剥夺了“自己”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看向夜宸。
夜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赤瞳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像是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怕了?”夜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云醒心头一跳,别开视线:“……没有。”
夜宸没再追问,只是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有实质的重量。
画皮妖又低下头,继续讲述:“这三年,我看着她一点点疯掉。最开始,她还分得清我是假的,只是把我当成慰藉。可后来,她越来越分不清了……她开始真的相信,我就是寒哥,我就是那个战死沙场的萧将军。”
“那你怎么不逃?”白曜问,“你打不过她吗?”
“逃过。”画皮妖说,“逃过三次。第一次,被她抓回来,打断了腿。第二次,被她用锁链锁在房里,锁了三个月。第三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三次,她把我带到寒哥的衣冠冢前,当着墓碑的面,一刀一刀划我的脸。她说,既然我不愿意做寒哥,那这张脸也没必要留着了。”
云醒倒抽一口凉气。
“后来呢?”白曜听得眼睛都红了。
“后来,我就不逃了。”画皮妖笑了笑,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冷,“我不敢了。我怕疼,更怕……怕连这张脸都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完,庭院里久久无人说话。
月光静静流淌,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银霜。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四更天了。
长公主在这时动了一下。
长公主没有立刻醒来。她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着那具白骨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她开始哼歌。
声音很轻,调子很柔,是坊间流传的一首小曲。歌词缠绵悱恻,讲的是女子对远方情郎的思念——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郎啊郎,你在何方,可知妾身倚门望……”
她哼得很投入,闭着眼睛,唇角带笑,像是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里。可这歌声在死寂的庭院里响起,却平添了几分诡异。
画皮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长公主,眼中闪过恐惧、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夜宸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庭院边缘,隔着那道金色屏障,看着外面昏迷的长公主。月光落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袍镀上一层银边,也照亮了他脸上冰冷的表情。
“她困住的只是一具皮囊。”夜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庭院,“真正的萧寒,早就不在了。”
长公主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空洞的眸子转了转,最后定格在夜宸身上。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懂什么?!”她猛地坐起身,声音尖利得刺耳,“寒哥还在!他一直都在!他只是……只是暂时睡着了,等我找到合适的方法,他就能醒过来!”
她说着,爬向那具白骨,紧紧抱住那冰冷的骨架,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你看,他就在这里……他一直陪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夜宸静静看着她,赤瞳深处翻涌着某种云醒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冷意。
“是吗?”夜宸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如果他不想留下来呢?如果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想被困在这具枯骨里呢?”
长公主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盯着夜宸,眼神凶狠得像护崽的母兽:“他不会!寒哥爱我,他说过要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不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