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去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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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将边关的萧瑟远远抛在身后。越近帝都,空气越是沉闷,扰得人颇为心悸难安。
我靠着车厢一侧,合眼假寐。腕间的玉佩依然持续传来稳定的暖流,像暗夜里一盏烛灯,正试图驱散我心底因纷乱梦境和未知前路而生的寒意。
那梦,似也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为何,随着年纪渐长我越发忆不起曾经种种,但每每遭遇梦魇过后,便会有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往日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想躲也躲不掉……
练武场上,木剑沉重,年幼的我一次次跌倒又再度爬起,膝盖磕在硬土块上,钻心的疼痛便阵阵攀来。那个身着劲装的少年依旧立于我身旁,却不曾搀扶,只沉声重复道:“少爷,自己起来。”
应解声音清越,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亦有着超脱年龄的沉稳自如。他的面容在逆光中仍然模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是极为清明的坚定与专注。
“啪!”
当我终于力竭,赌气坐在地上后将木剑扔出老远时,他才走近前来。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只是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方素色手帕,动作并不算轻柔但又非常仔细地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和未干的泪痕。
“哥……”我哼声道。
“筋骨之痛,忍过便强一分。”他语气平淡地说,“属下会一直在此。”
这分明不是什么安抚意味的话,却奇异地让当时的我感到安心,也有了再站起来的决心。
一直在此吗……
应解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又以剑以拳同草靶好一阵比斗后,我气喘呼呼地歪靠在应解身前,任他用帕子擦我额前黏腻的汗。呼吸间有他身上干净好闻的皂角气味,还夹杂着……一股甜腻的花香?
我即刻睁开眼,这才意识到方才陷进的不是回忆,而是真的入了短梦。鼻息间,那浓郁的香气竟似还未散去,丝丝缕缕萦绕在周围,让人颇感昏沉。
是梦太真,还是……
“游半仙,快到地头了。”陶奕的声音适时响起,拉回我四散的知觉。他撩开车帘一角,远处那巍峨城墙瞬时映入目前。
我定了定神,将梦境和那诡异的花香残余压入心底。而后重新调整好状态,准备进入京城。
排队入城的队伍冗长,守城士兵的盘查大多流于形式,刻意隐瞒反而易惹事端。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驶入门洞时光线骤然一暗,再亮起时,俗世人间的繁华登时扑面袭来。
人声鼎沸,商铺琳琅,车马粼粼,确是一副百业兴旺的好景致。
然而如此盛世,却从未容得下我。
不过,我也未必需得此处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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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奕找的落脚地在东市一条窄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后院。地方虽小,胜在僻静,距离王府也不远,且有独立侧门,正合我等喜好夜行者的意。
安顿下来后,陶奕便如鱼入水般迅速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想必是去同属包打听一脉的伙计们汇合探听情报了。
我独坐房中,取出那份瑞王府的请柬。其上覆有烫金纹饰,内容措辞客气,言明府中小世子抱恙,夜惊梦魇,口呼“姨娘”,太医束手无策,故广邀能人异士,悬赏求解。
“夜惊梦魇,口呼姨娘……”我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思绪百转。
此等症状本身寻常得很,豪门大户后宅阴私不少,惹上冤魂怨灵并非奇事。但偏偏是瑞王府,偏偏是在我追查的军粮黑钱之线隐隐引向王府总管之时出现,未免也太巧。
巧合……我从不信巧合。
我垂手抚上腕间玉佩,低低叹了口气。
阿应,若是你,会如何想呢。
是板着脸认为此乃危险之地,不宜擅闯,还是……会继续默然相伴,以自身为我挡下明枪暗箭?
玉佩静默,暖意如常。但我知晓,他就在此间。
快点好起来吧。
不论你是谁,我都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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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陶奕带回了更为详细的情报,为这本就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潭更掺一抹黑。
“打听清楚了,”他猛灌一口凉茶,清了清嗓后道,“瑞王府这位小世子是两月前开始不对劲的。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唤他时反应慢了些,后来夜夜梦中惊哭,连连呼喊‘姨娘饶命’什么的,近几日更是在白日里也偶有恍惚。王府内查遍了,说是压根没有他叫的这位‘姨娘’,甚至因此逐出了许多伺候过世子的女婢……”
“再之后太医院轮番上阵,汤药开了无数,但世子状态仍旧毫无起色。王府私下也请过几波和尚道士,有的装神弄鬼一番拿了钱走人,有的进去转了一圈就脸色发白地告辞,还有两个……据说离府后就一病不起,至今还躺着呢,说是染了恶疾!啧啧,人为财亡啊。”
我蹙眉道:“一病不起?”
“是,高烧不退,胡言乱语,镇上都传开了。”陶奕撇撇嘴,“瞧着怪邪性的。而且,世子出事,王爷王妃心焦,所以府里如今是那位赵总管当家,不少事务都交到了他手上,我看他这人就是面上跟着焦灼,实际倒是比谁都春风得意。”
权力在怪病期间悄然扩张……这形势,隐隐流露出令人熟悉的不详。我眯起眼睛,暗暗记下这些细枝末节。
“还有更玄乎的,”陶奕压下声音,凑到我耳边低低道,“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因为栽花不合王妃心意而被撵出来的老花匠嘴里抠出了点东西。他说……那王府后花园,临西北角那一片地下不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