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一关,寒气裹着霉味直往脖领子里钻。刑侦队长老陈把印泥盒地掼在掉漆的铁桌上,暗红印泥溅出小点子:张天涯!麻溜儿张开胳膊,挨个儿按!别磨磨唧唧的!他喉结滚动,警服领口的汗渍洇出深色云团,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老子今儿个就跟你耗上了!
我问你呢,瞅他妈啥呢?赶紧按。
我手腕上的银手铐硌得生疼,刚把食指往印泥里一戳,老陈突然拍桌,震得铁桌嗡嗡响:抖啥啊!手稳当点儿!指纹糊巴了还得重来,能消停会儿不?他抓起我的手腕往前一拽,使点劲按!当按棉花呢?我后槽牙咬得酸,任由他掰着我的手指在表格上碾,印泥渗进指甲缝,腥得像血。
不光每个手指要按手指肚要按指纹拳头都得滚动胳膊。
指纹识别仪蓝光扫过来时,我听见自己嗓子眼儿里咕噜响。当时给我下完了可千万别有别的案子呀,别人的事情安我身上,那我就死的太远了。
太吓人了,这如果别人有什么大碍非要说是我干的或者跟我相似指纹。我死的也太冤了。
给我吓得只突突啊人都有求生欲望,那一刻求生欲望太强了,可千万别给我核对上啊,我也没干过啥呀,是不是啊?但是心里那时候也没底。不怕别人的指纹跟我吻合到时候我被冤枉。
老陈凑在屏幕前,后脑勺的白根根竖起:小兔崽子,别给我藏猫腻儿!他转头瞪我一眼,再敢抖,信不信我拿胶布给你手指捆住?镜头在指尖晃得人眼晕,我盯着他后颈晒脱皮的肉,数到第三十一片墙皮剥落时,他突然转身吐了口唾沫。
算你小子运气好!老陈钥匙串甩得叮当响,赶紧起来,别瘫那儿装死!要不是没对上,今个儿指定让你喝一壶!他踢了踢我的脚凳,真当我们查不出来?哼!我腿肚子直打摆子,扶着铁桌站起来,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说啊你那枪哪去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我说我这么小的小孩去哪里弄那个东西啊,我哪有那个真理呀,我还说他们有意大利炮和ak呢?那不有讲究证据吗?警官,我真没有,我去哪里弄那玩意儿啊我只是摸腰一个动作也不是拔枪但是要我要摸的是钢刀。
走廊传来其他警员的笑骂声:老陈又审完一个?走啊整碗抻面去!可憋说了,饿死我了!混着远处警笛的呜咽,在水泥墙间撞出空荡荡的回响。
这一行人呢就去吃饭了,留下几个人看着我。
调写完监控录像,还有做完笔录和按完手印核对之后,做完笔录,墙上电子钟的红数字刺得人眼睛疼——oo:o。我瘫在铁凳子上,手铐卡着腕子生疼,膝盖不住打颤,嗓子眼儿里像堵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
吱呀——铁门推开,年轻警官抱着卷宗进来,警帽檐压得低,瞅见我这熊样儿,从兜里掏出个牛角面包地拍桌上:张天涯,抗饿呢?这都后半夜了,垫吧一口?早竹筒倒豆子交代清楚,能让大伙儿跟着你耗到月亮偏西?
非得在证据面前才说没有证据能抓你吗?
嘴太硬了,真的。进到这里的比你横的人也有,有的是到这里不还是一样交代。
在外面那些牛逼的人大老板黑社会进来不都得交代吗?我看你比他们还能挺。
又没点证据,还撬不开你嘴是吧?没有证据能抓你吗?
你交代别耽误大伙时间也早给你送看守所去该审判审判你以为能走出去啊,不说呀。
我喉咙紧,摇头时下巴撞到锁骨。他突然把保温杯重重一搁,热水溅出来在桌面上蜿蜒成细流: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自己是硬汉?
吃不吃面包。
我没心情吃。
我吃不下去。
谢谢你啦。我现在都这样了,我没心情吃饭。
行,饿着!等进了号子,啃窝窝头都得排队!到时候有你哭的时候!
装逼呀,接着装。还不吃不喝,等到看守所你就想吃面包都是奢侈的,你都吃不到比登天还难。
不知怎的,他这话像根刺戳进神经,我先是鼻子酸,紧接着噗嗤笑出声。他看我不吃,当场愣住,卷宗散了半桌:疯了?笑个屁啊!有啥好笑的?我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喉咙涩:不笑咋办?哭天抹泪能让时间倒回去?我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一直哭我也不可能当你们这种人面前哭,我也要半夜偷偷蒙着被闭着眼睛去哭,我也不能当着你们面前哭,暴露我的脆弱。当时我心里这么想。
他弯腰收拾文件,冷不丁冒一句:见过硬骨头,没见过你这么轴的。我盯着他警服上反光的肩章,突然泄了气:李警官,我早软成烂泥了,这不硬撑着不掉链子嘛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我后悔,但是也没有办法,就像那名警官说的是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那既然已经生了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你就得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后悔有什么用啊后悔又不能让时间倒流让事情没有生对不对?哭天抹泪我也不可能当着他们面哭天抹泪证明我的脆弱。人可以脆弱但是不能在他们面前脆弱。我还想保留着自己的最后意思作为男人的尊严虽然往岁数小,我以为我自己就是男子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突然直起腰,把面包又往前推了推,语气缓了些:吃吧,吃饱了好说话。真进了看守所,可就不是这待遇了。大通铺上三四十来号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拉屎撒尿都在眼皮子底下。白天盘腿坐得跟庙里泥菩萨似的,敢晃悠两下?管教的哨子一吹,全得把你按得服服帖帖!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他这话让我后脊梁直冒凉气,手哆嗦着接过面包,咬下去的瞬间,咸涩的眼泪终于滚进了喉咙。
我就吃了面包,心里五味杂陈呢,全都是眼泪的咸味。
李警官,谢谢你啊我会把你给我的面包记一辈子。
行了,我他妈也不是谁都给的,看你岁数小,挺有个性。
你完全可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以你的聪明。挺聪明的小孩啊,白瞎了。但是不要紧如果能活着出来o年o年出来还是一条好汉,还可以重新开始干别的。
面包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盯着我涨红的脸,突然伸手递来保温杯:“喝点热水顺顺。”水汽氤氲间,他的语气没了刚才的锋芒,“你说你年纪轻轻,咋就想不明白呢?大好前程就这么毁了!”
听说你学习成绩还非常优异,当年。还进过孤儿院,还被人富人领养过。咋就不好好珍惜呢?这回完了吧!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吧!
没有从来没想过。
好像就像一场梦一样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此刻的我是张天涯。
也许这就是命吧我曾经遇到一个哈尔滨道外的算命先生。那个时候我正在找工作。找了一份去陵园看死人墓的工作。去之前我在路上遇到一个算命的老头。他拦着我哈说看我的面相。还有五官眉毛。是我有牢狱之灾。还别说还挺准,今天真t进来了。我当时给他一顿臭骂。
后来我让他给我算算黏着他,他说一天只算三卦。不好意思,又想算明天他来此地来找我。
我只信良心不相信什么命运。
天天在这块招摇撞骗装神弄鬼。
警官听我一听你这么一说就乐了。有的时候还真挺准。
我攥着半块面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警官,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就是脑子一热现在说啥都晚了!”话没说完,眼泪又不受控地往下掉。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墙上我的影子都在抖。
此时我才知道无论再厉害的人进来都会被击垮,连你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都会把你击突击破。不光是肉体上的折磨,最要命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人即将失去自由,那种痛苦是你无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