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皆穿着式样相近的云青色书生袍,襟袖处绣着同色的云纹,一看便是同一书院的学子。
其中一人闻声侧目,瞥了唐松一眼,嘴角撇了撇,低声嗤道:“不知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倒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般,这般狼吞虎咽,实在有辱斯文。”
他身旁另一人闻言,转头望去,见唐松正举着一串油汪汪的烤串,吃得满嘴是油。
先是皱眉,而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子慎何必过分苛责?那二人许是头一回来府城,见着这许多吃食,难免走不动道,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一位女郎,语调不自觉地放柔几分,带着隐约的讨好之意,“无晦,你说是不是?”
那被称为“无晦”的女郎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生得极为清丽。
她乌发绾作一个简净的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肤色皎白如雪,唇色却嫣红饱满,坐在油腻的长凳上背脊仍挺得笔直,周身有种与这喧闹街市格格不入的冷清。
闻言,她只淡淡回头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沈隽与唐松身上一掠而过,又平淡地收回,端起面前的饮子喝了一口,“无关紧要之人,无什可谈。”
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情绪。
倒是她身边另一位圆脸女郎闻言,目光在两边转了转,饶有兴致地开口:“简无晦,他们方才可是在议论放榜的事儿,说不好也是此番来参加府试的考生,先生不是说人都不可貌相吗,万一里头正巧有个才高之人呢?”
她最烦简明这副目下无尘,同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模样,好像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是地上的泥一般。
偏生那些人还老跟在她后面,成日整天的捧着她!
简明闻言,轻飘飘地看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仿佛她方才说了什么笑话一般,连句嘲笑都欠奉。
女郎被这眼神一激,心头火起,脱口道:“你不信?说不定那女郎此番府试的名次,还在你前头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她虽然不喜欢简明,可她的才学在书院里却是有目共睹的,几乎每次月考旬考,都是头名。
自己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话,这不是上赶着被打脸吗?
果然,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少年便哄笑起来。
“石琳,你便是生气,说点别的也就罢了,别说笑话啊,随便在街上指两个乡野来的,就说能压过咱们书院头名?”
“就是啊,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不是?趁着无晦尚未动怒,你赶紧赔个不是吧。”
七嘴八舌的挤兑声中,简明虽未言语,只静静看着石琳。
但那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讶然,仿佛在诧异她莫不是失了心智,何以说出如此荒诞不经之语。
这样淡淡的神情,反倒比直接嘲讽更让石琳难堪。
见状,石琳更生气了,本想收回前言的心思顿时散了,梗着脖子道:“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咱们书院便就是你等见识的尽头了?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看那人此番府试名次,必在简无晦之上!”
她话音落下,简明面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听笑话般的微末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清冷的目光落在石琳脸上,简明的声音平淡无波:“既然你这般笃定,可敢同我赌一局?”
石琳心下一紧,顿觉不妙,但还是强撑着问:“赌什么?”
“便赌此番府试,我与方才那女郎,谁的名次在先。”
简明语调跟平时差不多,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出的条件却让周围几人微微吸气,“若她在前,我便将你惦记许久的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赠你,另加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那套《四书集注》刻本稀罕得紧,在府城书肆中有价无市,更别提头面亦是贵重之物。
然而在座几人听了,先是一惊,而后便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面上没有半分担忧——他们根本不信简明会输。
石琳亦是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就凉了下去。
即便赌注再诱人,自己赢不了也是枉然。
简明的目光却仍锁着她,缓缓继续道:“若你输了,便自行从书院退学,往后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你!”
石琳霍然抬头,脸色发白。
她不过是一时意气,不过就几句口角,何至于逼她退学?
正在她气得浑身发颤,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清亮平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让这一桌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拿旁人打赌论输赢之前,是否该先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呢?”
几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灯火阑珊处,方才被他们议论的二人不知何时已走近。
那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立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跟旁边那个气鼓鼓的同伴相比,她面上没什么怒意,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背后说人闲话,还被人当面撞破,就算再厚的脸皮也得烧起来。
更何况这些少年男女,一向自恃读书人身份,惯常将“非礼勿言”挂在嘴边,此时更是觉得面上挂不住,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