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书,正低头阅读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沉隽真的会来赴约。
“简娘子久等。”
沉隽在她对面落座。
“孙先生那日布置的课业,不知沉娘子可作好了?”
简明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
“已经写完了。”
沉隽略一歪头,有些疑惑,孙先生布置的课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不知道简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简明动了动嘴唇,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可带了?不知可否交换来看?”
“好啊。”好巧不巧的,沉隽正好带过来了,虽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一茬,但还是欣然同意。
在书院的这些时日,她对简明的水平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方学识扎实,更甚于自己几分,自己胜过对方的,实则是身为后世人站在历史长河之后的视角。
再者科举考试,答卷是文章,千人千意,考官亦有自己的喜好。
沉隽后来回过头思考过,先前府试她能得头名,是许多原因共同构成的结果,并非表示自己的学问就比其他人都强。
连孔子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自然也要跟其他同窗学习才行。
将自己的文章推过去,又接过简明递过来的纸张,她不由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上的字,字迹工整,带有几分嶙峋之意,而后再看内容——
论述条理清晰,先叙述井田制本意是“均贫富,安百姓”,然后再论此项制度在周代实行的社会基础,最后剖析后来为何没能成功,以及后世难以复刻的原因: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贵族特权等等,整篇文章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显示出对方相当扎实的学识。
她看得极为认真,时不时便点点头。
对面,简明也在看她的文章。
起初神色平静,后面看着看着,眼中却不时露出几分讶异。
沉隽论述的角度与她的并不相同,只是简单讲了讲对于井田制的看法,而后便向外引申,讨论“理想制度”与“现实土壤”的关系,最后落在“法随时变,制因势改”的结论上。
但最让她惊讶的,还是文章中简要提出的“土地产权”“生产效率”等概念,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不仅新奇,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几个概念的背后,还有其他更加深刻,让自己更加好奇的东西。
不过想归想,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追问。
毕竟她跟沉隽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贸然开口,有些失礼。
思及此处,她就难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就……
正当她懊悔之时,沉隽已经看完了她的文章,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简娘子这篇文章,功底深厚,引证详实,令我受益匪浅。”
简明:“……”
若是在今日之前,得到这样的称赞,她或许还会高兴,不过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沉娘子谬赞了,我所作不过平平,你这篇才是真正的华彩文章。”
沉隽:?
是自己听错了吗,怎么感觉有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话刚出口,简明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懊恼,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谁知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组织了半晌语言,最终还是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干脆破罐破摔地道:“我承认,你的文章比我写得好,但我并非输在对经义的理解上,而是你的文章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或者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
“那你想知道吗?”
没等简明说完,沉隽就听明白了,难得主动开口打断旁人的话。
她双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晃晃脑袋,坏心眼儿地道:“若想知道……唤我一声阿姐,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阿姐。”
话音未落,对面的小姑娘就冷着脸唤了一声。
沉隽:“……!”
她本意只是逗逗小姑娘,即便对方不叫,她也不会不讲,毕竟给别人讲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简明居然真的唤了!
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若无其事地摊开自己的文章,“你想知道什么……”
简明本来还有些羞恼,闻言,眼神再次变得清澈起来,顾不上生气,立刻表达自己的疑问:“这个‘生产资料’,你能不能详细讲讲?”
见状,沉隽也正色起来,“嗯”了一声,“生产资料,是指人们在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总和,是进行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劳动资料,是指……”
一个讲一个听,起初都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渐入佳境。
窗外日影慢慢西斜,楼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动静,以及她们二人的低语声。
一直到负责管理藏书楼的大爷专门过来提醒她们,两个人才从探讨中回过神来。
“居然已经过了申时……”
“时候不早,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