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学楼还在施工,抬头能看见外墙上几个空悬的工人,绳索连带简陋的木板在风中晃晃悠悠,叫人不由得想捏把汗。
正是大中午,小伟和舍友走在工地边上,阳光烤得人头皮滚烫,空气都似乎透着股焦味。
不远处铁皮大门紧闭,与两侧的围挡相连绵延成一片,地面则被纵横交错的轮胎印彻底占满。
学校的规划其实相当合理。
工人白天干活,各种材料只允许晚上进出,小伟也是晚自习后偶然瞥见过几次几辆满载的货车并成一列,轰隆隆驶进工地大门,再出来时车斗里便仅剩飞扬的尘土——这让人不得不怀疑眼前的工地只是假象,墨绿色的围挡内部实则圈养着某种食量惊人的怪物,每天夜里拉来的物资全进了它的肚皮。
当然,该想法过于惊悚,不便表露人前。
于是他只挠了挠头,望着新楼随口关心了几句有关施工进度的问题。
本来没想有人回答,不料话头立马被眼镜接了过去。
“外边还没贴砖,里面倒是基本完工了,差不多月底就能搬。”他耸起肩膀,状似无奈道“但谁知道学校让不让搬?说不定要给明年的新生留着,跟咱这届关系不大。”
小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只得“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声,继续凝望灰扑扑的楼体。
刺眼的阳光下,又一名工人自楼顶吊了下来,停在五层与六层的夹中位置,三楼某个幽深的窗户洞里,几道人影一闪而过。
九月份的第二个周五,也就是月考后整一周,小伟终于收到了老妈的“奖励”。
摸着良心说,他真没提过类似的要求。
可人都主动给了,你不要就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于是在一派母慈子孝的和谐氛围中,他“欣然”收下来自杨女士的五百元打赏。
事实上,小伟以为老妈会给他换个新手机。
当然给钱也不错,至少他能买一本属于自己的英语词典,不必再欣赏同学幽怨的眼神了。
老妈说下次考好了还有奖励,他径直问是什么,她却又推脱起来,说还没想好。
“反正肯定不比这回差!”掌握全家财产支配权的杨某人接着道,一张大饼画得又圆又香。
犹豫片刻,小伟决定顺竿上爬“我手机最近有点卡…”不想消息犹如石沉大海,过了一节课老妈才回复“手机不用想,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要不要?”
当他把这事告诉胖子,该说不说,这货一身的肥膘真没白长,也不顾正在教室,当即大呼小叫地要他请客。
叫声引来了另外两名舍友,三个人围着他同时起哄。
大炮自带压迫感,眼镜拽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放——这逼手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整个右掌一片水亮,小伟严重怀疑他在趁机擦手。
迫于压力,小伟只好答应出血。
也正因如此,这个中午他没有继续攻读《基督山伯爵》,而是久违地要和舍友们来一场聚餐。
说实话,场面着实有些魔幻。
路上学生接踵,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朝着食堂涌动。
眼镜担心没了空位,自告奋勇地先行蹿出。
这就有点尴尬。
胖子早前便抱着几人的课本回去放书,现在还没追上来,此时的工地边上就只剩小伟和大炮两个人。
大炮不善言辞,小伟则是心里别扭,硬着头皮开了几个话头,尽皆无疾而终,索性一齐闭了嘴,各自沉默,也避免相互折磨。
说来令人费解,自那天大炮莫名其妙地道了个歉,此后二人间的隔阂就好像被他单方面抹除了似的。
连同眼镜一起,俩逼得空就往小伟身边凑,有事没事冲着他笑。
也不知胖子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近几天他们的烦人程度更是达到了顶峰,连课间去趟厕所都要路过问上一句。
都说烈女怕郎缠,小伟如今才知道原来男的也扛不住,起码他整个人已经开始麻了。今天答应请客,也算是他愿意消弭旧怨的一个信号。
来到食堂,眼镜不负所托占了一整张餐桌,小伟走过去才现桌上已放了碗面,不禁挑了挑眉“不说了我请客吗?”
“今儿人都来得早,等你们到齐,我怕能吃的剩不下几样了。”眼镜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你就光管自己?”大炮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顺嘴问道。
眼镜急忙喊冤“我群里头问了,你们没一个回啊!”
小伟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两条未读的微信。
一条是老妈的,时间在半个小时前,另一条则是久未有人吭声的宿舍群里,一个顶着黄铜色八卦盘的头像说了句“人太多了,你们吃啥?”
许是周遭过于嘈杂,又或许太久没有打开这个群聊,看清消息的一瞬间,小伟没来由生出一股极为不适的感觉。
心脏蓦地下沉,整个人仿佛坐上了一台失下坠的电梯,慌乱、无措,以及无边的空落霎时迸涌。
等他回过神,就看见坐在对面的两个舍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情严肃莫名。
张了张嘴,小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噢,刚没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