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父下意识抬手,摸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些点头哈腰的官兵,还有墨影通身的气派,在汴京城里能张扬至此的,这少说也得是个权贵中数得上名号的。
若是这样……
鸨父眼中精光闪烁,都说进了诏狱,不死也得脱层皮,小石那么个贱籍出身的小蹄子,竟然只是磕几个头,就被放回来了,他原还奇怪这小蹄子运道不错,原来真正的古怪在这儿呢。
怪道当时只抓了小石一个,感情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要不然依着那阵仗,怎么说也不该就这么好说话,没多少功夫就都撤走了。
鸨父越想越觉得在理,跟着就喜上眉梢,站起来,将使性子的小蹄子亲自扶起来,越发满意的看着,越瞧笑就越漫上来。
“好孩子,这可真是个大靠山!你可真真是没有白费你的好模样,真不愧是爹爹的金疙瘩!”
高兴的说着,拍了拍那俏生生的脸,鸨父倏然神色一顿,忽而敛笑拧眉。
月云岚手指交握在一起,眸光流转,笑吟吟的问,“怎么了,爹爹?”
鸨父犹疑不定,审视的看着月云岚发亮的双眸,质问,“贵人既然看中你,为何不明着派人来传话,与我知道?”
月云岚怔了下,眼中神采一下黯淡,像是做错事般的低头。
“是儿不中用……”
鸨父定定看着这情态,取舍不定,说实话权贵也不是都肆无忌惮,百无禁忌,有些明面上越显贵,越高不可攀的,反而私底下偷摸着就爱养些小宠在外头,说不准这次看中他这块金疙瘩的,就是贵人里这一挂的呢。
鸨父思量到这儿,已经有了主意,脸上便又喜意弥漫,整了整月云岚的披风,话锋一变,松了口,“去的时候,打扮的再鲜亮些,最好叫人再裁几身新衣裳,贵人都爱鲜嫩俏丽的美人,你可不能辜负了爹爹对你的苦心栽培,连贵人的衣角都摸不着。”
“嗯,儿都听爹爹的。”
月云岚乖巧应答,转瞬又神采奕奕,粉面含春,一副得意的小模样。
鸨父很满意他攀高枝的上进劲儿,一时放下一半的心来,却并不提还要派使奴尾随查探真假的事,只催促侍仆赶快去帮着准备。
月云岚依言出了花厅,一个人进去,转头领了六个侍仆出来,阵仗十足的十分惹眼。
很快有许多小倌闻听赶来,站在廊下,花荫下,嫉妒的看着。
他们都听说了,鸨父又预备花许多银子,给这个贱人裁衣裳,置办首饰,往后他们的份例只怕会更少的可怜,只能一群人抢着占点,日子指不定难熬到什么境地!
想想或许连烧热水的柴火都得求着厨房允出来给他们准备,还没攒多少的银钱就要进这些人的口袋,肉疼的简直与割身上的肉没两样。
于是,嫉妒的眼里便带上了恨,小倌们既想替了他,又想恨不能扑上去戳他十七八个窟窿,将这贱人咬死挠死。
偏生鸨父宠着,至今没有人敢真做出什么事,只能咽着口水,心思像毒汁一样不停往外冒。
月云岚一个个含笑看过去,走的端的是那个春风得意,背影都透着鲜明的愉悦。
梅时艳盯着探究,转头吩咐遮阳的侍仆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兰香予摩挲着怀里的猫儿脑袋,扫了眼梅时艳,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脑袋又看向一侧的竹露。
竹露扯着帕子,感觉到目光,侧眼一瞪,跺脚就走。
菊笙受他一撞,握着花枝的手,冷不丁被刺刺破手指,渗出血珠。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直愣愣的看着月云岚远去的画面,花枝承受不住他的力道,断在手里,扎出了数道伤口。
血珠越来越大,滑落下来。
兰香予微弯了眸,将猫儿丢在地上,掏出帕子,掰开他的手,捏着花枝丢在地上,将帕子盖在菊笙手上,轻笑,“菊笙弟弟,既然入了这腌臜地,与其自己受伤,看别人得意,不如自己争气,这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菊笙目光落在兰香予脸上,像是看到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煞白脸色。
兰香予放下手,笑意愈发深,抬步走远。
屋子里,小石的眼睛被各色绸缎淹没,看着一匹匹绸缎被扯着去公子身上比量,怔怔的闭紧嘴巴。
来来往往的侍仆忙碌的走动,这会儿没人盯着小石额上显眼的厚绷带打量,一个劲的都想在这时候讨好月云岚,分点一尺两尺的绸缎,得些好处。
月云岚表现的依旧欢喜,站在搬来的能映出全身的铜镜前欣赏身上比量的绸缎,直到烛火点起,夜色深了,大伙都离去。
才收起笑,呆呆的坐在妆镜前,看着自己喃喃自语。
“月云岚,你不能忘了初心,无论多么困难,你一定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