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绝不能承认,正想着怎么应付沈丛,小朗儿却忽然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啊。”小家伙声音清亮,还摇晃着小脑袋,那样子可爱非常,逗得众人笑了起来,也给五娘解了围。
五娘稀罕的不行,捧着他的小脸啪叽啪叽亲了两口,小家伙裂开嘴嘿嘿的笑,不过众人见他脸上的黑印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娘想给小家伙擦擦脸,可自己手上都是草木灰,越擦越黑,不过小家伙倒不在意,只是咧着嘴笑,因为他高兴啊,今儿五郎哥哥亲了他的脸,还是两下,一边一下,心里美着呢。
到晌午,终于把番薯苗都种了下去,便去谢家庄子上吃晌午饭,晌午饭是翠儿跟桂儿做的,就是大锅炖鱼贴卷子,外加一大盆拌野菜。
江南的野菜更多,自从开春,翠儿桂儿两人只要得空便挎着篮子去挖野菜,回来变着花样做给五娘吃,当然除了五娘,胖子跟付七也没少吃,没法子,女生向外,心里一旦有了男人就留不住了。
若是五娘,还真不知道挖什么野菜,但桂儿翠儿本就是江南人,对于什么野菜能吃,好吃,清楚的很,挖回来还给五娘科普,什么马兰头、苜蓿头、荠菜头、香椿头、豌豆头、枸杞头、小蒜头菊花脑……说了一大堆,五娘没记住,反正自己只管吃。
早上还真以为这俩丫头是来看热闹的,如今看见桌上的野菜才知道,她们是来挖野菜的,谢家的管事一早就交代好了,晌午饭就让这两位姑娘做,毕竟这些日子老爷子跟五郎公子四处去,三餐茶饭都是这两位姑娘安排的,十分妥帖。
大锅炖鱼拌野菜,老爷子方思诚刘方这些日子已经吃了不少,两个小家伙时不时便来五娘这儿蹭饭,也不觉着新鲜,许大人曾在江南做过一任知府,野菜是吃过的,只不过做的没这么好吃,方孝仁在船上没少吃番薯藤干菜做的包子,到了江南这边,翠儿拌了野菜也会让人送些去巡抚府,所以也没觉着什么,反倒是沈丛谢运这两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是头一回吃。
吃了半天觉得好吃,问了才知道是地里的野菜,可见这两位真是富贵窝里长起来的,作为江南最大的两个书香大族,谢沈两家的家主竟然连地里寻常可见的野菜都不知道,这让谢老爷子很是恼火,吃过饭便发了话,以后每年族学里都要组织四次学农,力图让族中子弟明白春耕,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规律以及农人辛苦,继而从中领悟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
先生们叫苦不迭,学生们却暗暗雀跃,这些族学的学生小的五六岁,大的不过十二三,又都是男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若不是父母耳提面命谁愿意天天在学里念书啊,这次学农种番薯,让他们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快乐,听说以后还有这样的活动,自然高兴,心里对出主意的五郎更是崇拜,甚至私心想着若是万五郎是他们的先生该多好,他讲课有趣不枯燥,还会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可惜他不是他们的先生,他就要走了。
因为喜欢五娘的授课方式,又因五娘是祁州书院出来的,进而开始向往祁州书院,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以后一定去考祁州书院。
五娘自己大概也没想到,就讲了几堂算学课,组织了一次种番薯,便给祁州书院宣传了,以至于数年后,不止江南学子,便是外邦的学子也趋之若鹜,祁州书院也成了大唐真正的第一书院。
第536章最高礼节
三月初十是南下赈灾的钦差大人方翰林回京的日子,即便下着雨,一早起来应天码头上也是人满为患,若非官兵提前拦出了一条通道,只怕想登船都难。
桂儿道:“公子你看,都是穿着襕衫的学子,来了好多人呢,莫非今儿学里休沐,都来凑热闹了。”
小郎儿道:“明儿才是休沐的日子,今儿该上课的。”
翠儿:“不休沐?那怎么都跑这儿来了。”
被谢公牵着的谢子美道:“昨儿学里的夫子说先生今儿回京城,都要来送先生,所以今儿学里放假。”
五娘愣了愣:“送我做什么?”
谢公笑道:“你那几句读书者何为,如今可是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怎能不送,你这一趟江南之行啊,唤醒了读书人该有的眼界胸襟,该送,不止送还要留诗。”
五娘忽觉不妙:“什,什么留诗?”
谢公抬手一指码头上专用来送行的篷子,五娘顺着看过去才发现,沈丛谢运还有不少眼熟的才子都在篷子里等着呢,而篷子里的石桌上,笔墨纸砚已经备好,就等着往上写了。
五娘:“这都要上船了,没必要作诗了吧。”
方思诚凑过来低声道:“这可是江南的传统,送别必要留诗的,这么多人都来送你万大才子,不留诗能过得去吗。”
五娘白了他一眼:“怎么知道是来送我,你不也走吗,说不准是来送你的呢,你去留诗好了。”
方思诚:“这是读书人送行的最高礼节,我可不够格儿,只能是你。”
五娘不理解:“这作诗还有强买强卖的不成,要是作不出诗怎么办?”
方思诚:“都说了是读书人送行的礼节,读书人哪有不会作诗的,即便作的不好,也是能作出来的,更何况,你可是万家五郎,随口而出皆为佳句,你说作不出来,谁信啊,你今儿若执意不作,那些人只会觉着你瞧不起他们,故意怠慢。”
五娘:“这么说今儿的诗我是必须作了。”
方思诚:“凭你的诗才,随便想几句不就好了。”
五娘没好气的道:“你想几句来给我用用。”
方思诚:“我倒是想帮你来着,可即便我作了你也不能用。“
五娘不明白:“为什么?”
方思诚:“我作诗的水平跟你作诗的水平可差远了,我想出的诗句,就算说是你作的也没人信啊,所以,你还是自己来吧。”
说话已经进了篷子,沈丛跟谢运颇为郑重的道:“请五郎公子留诗。”
五娘看了篷子里一张张期待甚至可以说崇拜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才子的人设要是在这儿倒了,只怕这些日子在江南下的功夫也就白费了,说不得还会连累祁州书院即将展开的大好局面。
所以这送别诗不作也得作,既然非作不可,只能用自己的绝招了,想着,伸手道:“扇子。”
翠儿眨眨眼看了看篷子外的细密的雨雾忍不住道:“公子,外面下着雨呢。”
五娘瞪他:“谁规定下雨不能用扇子了?”
这语气明显有些烦躁,翠儿心知是作诗闹得,每次一说参加诗会,公子便如此焦躁,她跟桂儿都习惯了,而且公子作诗好像每次都要扇子。
桂儿已经眼疾手快的递了把扇子过来,五娘接过没打开,而是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吾有唐诗三百首,然后打开扇子,空白一片,我靠,五娘心里哀嚎,不会关键时刻口诀失灵了吧,合上又默念,来回折腾了几回,扇子上仍是一个字都没有。
篷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呢,见她一会儿打开扇子,一会儿合上,也不知做什么,沈丛看了看外面送行的人,都在雨里站着呢,虽说打着伞,可时候长了也不成啊,尤其不都是年轻学子,还有不少老夫子,更何况,方翰林也等着登船呢,还有带着江南众官员来送行的新任巡抚许大人,大家都等着呢。
遂伸手把笔蘸了墨亲自递了过去,沈家家主亲自递了笔过来,不接也得接,五娘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心里明白沈丛这是催自己赶紧写,别磨蹭。
是自己想磨蹭吗,作诗也得有啊,自己脑子里现在空空如也,别说诗了,连起来的词儿都想不出来,明明是雨天凉快的很,五娘却感觉自己握笔的手都出汗了。
正琢磨怎么应付过去,忽听远处传来清越的歌声,是江南小调,配上篷外的蒙蒙雨雾听起来格外有意境,五娘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以前上学时背过的一首诗,好像还颇应今天的景儿,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下来。
他写一句,方思诚念一句:“五郎乘舟将欲行。”念完心道五郎这句诗作的是不是太直白了些,跟他诗才绝世的万大才子也忒不匹配了,都不敢抬头看众人的脸色,忙念了第二句:“忽闻岸上踏歌声。”念完这句,忽觉第一句好像也不是很直白了。
沈丛跟谢运也纷纷颔首,五娘一股脑写下了后面两句:“大河之水深千尺,不及诸君送我情。”
念完方思诚都忍不住赞了句:“好诗。”
谢运拿了五娘的诗给老爷子看,老爷子点点头:“诗作的不错,字虽有几分方大儒的筋骨,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
五娘在心里翻白眼,这不废话吗,自己才练了几天儿啊,能有几分老爷子的筋骨已实属不易,要不是天天下功夫苦练,如今还是一笔蜘蛛爬的字儿呢,也得亏了练了字,这次来江南才没丢人。